赋予传统角色更细腻情感层次

　　数十年来，昆剧老生演员只有4人“摘梅”，其中计镇华和袁国良两人的成功都是因为出色饰演《烂柯山》中的朱买臣。作为昆剧传统经典，《烂柯山》以朱买臣与其妻崔氏之间“贫时逼休、贵时拒和”的悲剧故事，反映了社会对婚姻、人性与道德的价值观念。近日，北方昆曲剧院版《烂柯山》再次上演，收获好评。一部老戏何以至今仍能深深打动观众？究其根本，在于当代昆剧表演艺术家们并未简单延续传统道德评判的单一视角，而是紧扣当代需求，对剧目进行创造性改编与打磨，推动其中的老生表演完成了从“固守行当程式”到“深挖人物内心”的转型。

摒弃“脸谱化”与扁平评判，将人物塑造得更立体

　　昆剧《烂柯山》故事源于《汉书·朱买臣传》，历经各朝演变，至明代传奇《烂柯山》定型并流传至今。原剧重在宣扬女性从一而终的节烈观念，对崔氏形象多持批判态度。20世纪80年代，上海昆剧团与江苏省昆剧院先后对其进行改编复排。如今昆剧舞台留存的全本经典版本，其一为上海昆剧团传承自昆剧传字辈、由戏曲家陆兼之整编的《烂柯山》；其二为江苏省昆剧院由姚继焜、阿甲整编的《朱买臣休妻》。

　　时代变迁，大众的婚姻观念也随之发生转变。崔氏跟随穷书生苦熬20年，看不到生活希望，又身处风雪交加、饥寒交迫的窘境，无奈提出离弃，已然不再被世人苛责。上海昆剧团的改编跳出了原本中批判崔氏的道德指向，只对男女主角的思想和行为进行客观真实的展现。剧团老生演员、朱买臣的扮演者计镇华曾说，《泼水》一折中，原本朱买臣有“贱妇”等侮辱崔氏的念白，他觉得“实在说不出口”，改为诸如“蠢妇”之类相对温和的言辞。

　　江苏省昆剧院的《朱买臣休妻》，则对朱买臣形象进行了丰富补充与立意拔高，凸显其文人风骨，也赋予朱买臣的苦读高中以励志意味。最后《泼水》一折，朱买臣碍于世俗舆论没有收留崔氏，崔氏投河自尽。朱买臣忏悔不已，吩咐将她好好盛殓，葬在烂柯山下，立碑题写“朱买臣故妻崔氏之墓”，以表20年结发夫妻之情。最后他独留江边凭吊，深作一揖，以示悼念。该版本完全摒弃了对崔氏的道德批判，流露出同情与惋惜。

　　此次北方昆曲剧院《烂柯山》朱买臣一角由袁国良饰演，袁国良师承于计镇华，对于这出传承剧目与朱买臣这一角色，做了进一步改造。他认为要卸去“脸谱化”，将人物塑造得更立体。如《泼水》一折，朱买臣在听到崔氏一番撕心裂肺的跪地哀求后，已有“收转前妻”之意，只是在一声声寓意着“悠悠众口”的“呵”声中退缩了。这种内心的摇摆不决，使人物形象更加真实可信。同时，他把控面部表情，在惊惧之外，眼神中增加同情与不舍，并加入一句劝慰“崔氏，往日之事休再提起”，使得朱买臣更像是被舆论绑架，而非天性冷血无情。这些设计弱化了朱买臣传统的“圣贤”标签，突出表现他在贫贱时的隐忍、懦弱与为官后的尊严感，更多展现封建枷锁下的情感悲剧。

从生活出发，突破固有程式，细腻刻画人物心理活动

　　计镇华认为，现代版《烂柯山》老生戏必须创新。他创造性地丰富了《烂柯山》中的老生表演层次，极大提升了剧中老生的地位。早期昆剧《烂柯山》版本，老生并非主角戏。而如今人们提起《烂柯山》，首先想到的是老生朱买臣一角。不仅如此，江苏省昆剧团姚继焜等几代“南昆”老生代表不断与时俱进，对于朱买臣形象塑造精益求精。

　　在剧中，计镇华开创了渐进式“三哭”表演，从“舍不得”到“被刺痛”再到“无力挽回”的号啕大哭，哭得断肠气绝。同样还有“三笑”，当听到崔氏说要他写，他轻松、敷衍地笑问“写什么”；崔氏明确回答“写休书”，他尴尬、自嘲地大笑；当崔氏决绝地把分手银子包强砸到他手里，他颤抖着声音尬笑几声，伤心得近乎绝望。

　　计镇华的“三笑三哭”，以细腻层次展现人物破碎的内心，让古老程式承载着人性洞察，使人物心理活动紧扣特定的人物关系与身份处境，是典型的现代心理写实表演手法。

　　姚继焜饰演的朱买臣通过一系列生活化创造——形体上提气、抠胸、紧背，皱鼻，收手，改变了传统老生形象。姚继焜演绎的朱买臣前期与崔氏沉醉于当老爷和夫人的幻想情节，给人一种夫妻和谐相伴的轻喜剧之感，与后来的逼休紧张氛围形成鲜明对比，也为最后朱买臣为崔氏立碑埋下伏笔。

　　袁国良很好地传承了老师计镇华的老生表演艺术，从人物出发，打破老生“出场先掸袖、整冠、理髯”的套路，双手交握捂着肚子，左顾右盼、唉声叹气，将一位在夫人面前抬不起头的落魄穷书生形象展现得惟妙惟肖。身段表演也跳出老生端庄持重的范式，增加了穷生缩手缩脚、夹臂夹膀、腿软趿鞋、勾脖弯腰等生活化动作。如此削弱程式化棱角，把朱买臣前期的诸多无奈传递出来，引起观众共情，也弱化了后续“马前泼水”情节中的报复意味。

跨行当、跨剧种“借法”，增强舞台表现张力

　　昆剧《烂柯山》的现代改编，还集中体现了戏曲的跨行当、跨剧种“借法”。复排《烂柯山》之初，计镇华便借鉴周信芳的京剧表演，为朱买臣一角增添了捶胸的动作。

　　袁国良同样借鉴了京剧麒派的表演方法，文戏武唱，拓宽了昆曲老生的表现力。在第二场《雪樵》中，传统的老生独角戏文戏较多，袁国良大胆采用多种武功身段：以“跪步”表现雪山行路艰难，用“抢背”强化摔跤的落魄感，用“吊毛”表现雪天路滑踉跄。这些丰富的身段技艺，既渲染了环境苦寒带来的心理重压，让朱买臣的贫寒困顿更具真实感；又与他日后为官的荣华境遇形成反差，极大增强了戏剧张力。

　　崔氏抱怨度日艰难、难以为继时，朱买臣只好许愿安抚，劝她再等一年半载，待自己考中做官、让她做一个贤德的“夫人”。此处袁国良化用小生的表演情态，走到崔氏身后，轻摇其双肩问道：“如何？”表现出了朱买臣的卑微、讨好和委曲求全。

　　在朱买臣的身段设计上，袁国良还借鉴了影视镜头的呈现方式。最典型的一处便是《逼休》中的哭，当昏倒在地的朱买臣醒来，看到崔氏拿到休书已经离去，家里空荡荡的，抑制不住满心痛苦。他先以水袖遮面而泣，随后双臂缓缓放下，只露出双眼，身形静立不动，唯有目光左右流转。此时观众的视线自然聚焦在他泪光闪烁的眼眸上，形成如同影视特写镜头般的艺术效果，凸显了朱买臣心中的不舍与痛苦。有了这层情绪铺垫，后续“泼水”的决绝更具合理性。

　　姚继焜在表演被逼休时，也借鉴了昆剧《义侠记·戏叔别兄》中武松与潘金莲对手戏中来回撞肩、相互对峙的表演范式，把紧张气氛烘托得十分到位。崔氏写好休书，让朱买臣按手印，只见他身往下沉，气往上提，颤声大喊：“娘子！我妻——”随即一躬到底，尽显悲怆、隐忍、无助与万般无奈。

　　当崔氏走后，朱买臣气昏过去，缓缓醒转后四处寻觅却不见人影，才知对方已决然离去。他无可奈何地转身回屋，木讷地关门，往后撤身，看到堂屋里那把以前崔氏常坐的椅子时，慢慢地走过去，抚摸椅子，仿佛斯人尚在。姚继焜这般细腻如电影镜头的表达，呈现了朱买臣深爱妻子、舍不得妻子离开的锥心之痛。

　　昆剧《烂柯山》能够久演不衰、流传至今，其成功经验启示我们：经典剧目创作既要坚守传统故事内核，又要深挖人物内心世界，还可以跨界借鉴、博采众长。唯有赋予传统角色更细腻的情感层次与更真实的人性温度，才能真正引发当代观众的情感共鸣。

　　（作者：梅雁，系北京市文艺研究与网络文艺发展中心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