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5日 Fri

盘 问 (小说)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15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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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光明文化周末·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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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5月15日 Fri
2026年05月15日

盘 问 (小说)

  闺女出嫁前,跟苏亚提出两个要求:一是叫苏亚带她睡一个晚上;二是叫苏亚跟她说一说怀她生她的那些事。闺女说,我明天就要为人妻、将来还要为人母,我自己的事不能就这么马马虎虎地过去了。闺女说话一脸严肃的样子,苏亚心里“咯噔”一声响。

  苏亚喊:宗平,你过来一下,是不是你跟闺女说些什么啦?闺女急忙说,你不用喊爸爸,他不会跟我说任何事。苏亚跟闺女翻脸说,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你不是我亲生的一样。闺女说,我要不是你亲生的,我就不会盘问你了。苏亚问,你这话怎么说?闺女说,我都不是你亲生的,你还会怀我生我吗?苏亚伸手摸摸脑门说,你这样说话都把我绕糊涂了,你是想说,你是我亲生的,不是你爸亲生的?闺女说,这是你跟我爸的事,跟我不相干。苏亚大声喊宗平说,你来跟闺女说,我怀她生她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她不怀疑她是我亲生的,倒怀疑你是不是她亲爸。

  宗平一头雾水地走进卧室,看见苏亚跟闺女寒着两张脸,像是在吵架。宗平问苏亚,怎么回事?苏亚说,你问你家闺女,不要来问我。宗平问闺女,你跟你妈吵架啦?闺女一下笑起来说,我妈先上我的当,你后上我妈的当,你说你俩这样容易上当受骗,我出嫁怎么放得下来心?苏亚脸色依旧不松缓,气呼呼地说:闺女,我原本就不该生下你!

  那一年,苏亚跟宗平刚结婚,就去市卫生学校进修。学制两年半,前两年在学校学习文化课和专业课,最后半年去医院实习。苏亚跟宗平说,你回家跟你家人说清楚,我这两年在学校上课,不能要孩子。宗平是家里的长子,苏亚知道宗平的父母急等着抱孙子。宗平说,我还不了解你吗?就算你不去学校进修,也不会现在要孩子。苏亚说,你知道就好,我可不想这么早生孩子。

  结果,苏亚上学第四个学期怀孕,刚毕业就生下闺女。怀孕是意外,生孩子是意外。实习时,她腆着一个圆鼓鼓的大肚子。

  苏亚是护士,知道怎么避孕,去厂计划生育办公室领取避孕药,每个月连续吃三粒。这个星期六,宗平去市报社参加新闻培训班,原本说好的晚上不回来,晚上却回来了。苏亚下个星期期中考试,原本说好的星期六晚上不回来,留在学校里复习功课。到下午,宿舍同学都回家,留下苏亚一个人看书不安心。苏亚把书包往身上一背,回家。

  苏亚回家,没回自己家,而是回娘家。晚上在娘家吃饭,顺便看一看娘家妈。苏亚结婚前,觉得她妈整天唠叨心里烦,有机会离开家能多一个小时就多一个小时。苏亚结婚后,觉得她妈一个人在家太孤单,有时间能多回去一趟就多回去一趟。苏亚走进娘家门,看见宗平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看书。

  苏亚问,你怎么在这里呀?宗平说,我在这里等你呀。苏亚问,你不是说留在培训班不回来了吗?宗平说,你说留在学校复习不是一样回来了?苏亚妈在厨房里做晚饭,听见他俩在客厅打嘴仗,笑嘻嘻地走过来说,你俩这是演的哪一出戏,回来吃饭跟我说一声,我好上街买菜,现在家里什么菜都没有。

  半年前,宗平从厂教育科调到厂党委宣传部。宗平在教育科是专职任课老师,教数学课;去宣传部是专职新闻干事,写新闻稿。两种工作差别挺大。其实,宗平在大学就喜欢写文章,在油印的校报上发表过诗歌和散文。宗平进陶瓷厂,参加厂团委的“萤火虫”文学社,经常在市报上刊发作品,慢慢地有了一些名气。厂党委宣传部缺少一位新闻干事。宣传部领导问宗平,愿不愿意去?宗平说,愿意去!

  宗平喜欢安静,不喜欢热闹。市报社举办新闻培训班,各个单位的新闻干事聚集在一块,场合相当热闹。培训为期十天,授课,参观,写稿,点评。白天,学员在培训班上课,在培训班吃饭。晚上,三五一群,四处去喝酒。人家喊宗平去,宗平吃过喝过,就得张罗喊别人。连续几场酒喝下来,宗平感到心里烦。他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喊别人喝酒。这个星期六,宗平留在那里躲不开酒场,就坐公交车回家。苏亚不在家,自己家冷锅冷灶的。宗平心想,不如去岳母家,有碗热饭吃,有杯热茶喝。

  他俩吃过晚饭,一块回家。

  转眼到下个月,该来月经的时候没有来,苏亚开始焦虑起来。那个年代,检测怀孕要等四十天后。苏亚感觉身上哪里都不对劲,想自己一定是怀孕了。就是从那时起,苏亚跟宗平频繁地争吵起来,积攒一肚子的怨气,一口一口地吐出来。苏亚说,我报考卫校,你要跟我谈对象;我去上学,你要跟我结婚;我没毕业,你又叫我怀孕;你说我这两年过的什么日子,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苏亚说的“该怎么办”,就是要不要孩子。苏亚没主意要不要孩子。宗平不敢有主意要不要孩子。宗平说,孩子要不要,我听你的。苏亚说,要孩子,我总不能顶个大肚子去上课吧?宗平说,过两个月放假,下学期你不就实习了。苏亚问,我怀孕怎么去实习?宗平说,那就不要孩子。苏亚说,我去流产,你不受罪,我受罪!宗平低下头不说话。

  苏亚妈出面协调。苏亚妈跟苏亚说,你回娘家住,眼不见宗平,心里就不烦了;过两个月,我陪你去医院流产。苏亚搬回娘家住。

  苏亚妈跟宗平说,女人怀孩子不能生气,不能动胎气。宗平问,听你这么说,苏亚同意生下孩子啦?苏亚妈说,天下结过婚的女人没有不想怀上孩子的,怀上孩子的女人没有不想生下孩子的。

  星期六下午,苏亚从学校回来,直接回娘家住。宗平想见苏亚就去岳母那里。苏亚脸色好,宗平就在那里多待一待。苏亚脸色不好,宗平就在那里少待一待。再下一个星期六下午,宗平没去苏亚妈家见苏亚,一扭脸去了寿县古城。宗平看够了苏亚的脸色,想找一个地方逃避开。

  陶瓷厂与古城相距三十里。宗平过去去过好多趟,城内城外很熟悉。这一趟跟过去的心境不一样。过去是凭吊与游玩。这一趟是逃离与散心。过去宗平去,喜欢骑脚踏车,遛一遛,转一转,再骑脚踏车回头,早一点,晚一点,自己能当家。这一趟宗平坐车去,公交车换乘长途车,去那里再回头,自己不当家。下午要是晚了,没有长途车,想回都回不来。宗平想要的就是这一点,晚上坚决地不回头,逼迫自己在古城待一夜。

  那个时候,古城多年失修,破落得不成样子。城墙破,民房破,道路破,上千年的风吹拂上千年的灰尘,上千年的雨淋湿上千年的石径。在这样一座古城内,在这样的一阵风雨中,宗平淋雨在大街小巷里独自穿行,颇合那一时刻的心绪。暮色四起时分,宗平找到一家小饭店,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再找一家小旅馆,和衣躺下来。

  再说一说苏亚这一边。

  苏亚星期六下午从学校回来,照例直接回娘家。过去这个时间,宗平早坐在客厅沙发上等苏亚。这一天沙发上空着,苏亚心里一凉,感觉这个日子有一点异样。就算单位工作忙,宗平也不敢这个时间忙;就算外面有人请吃饭,宗平也不敢这个时间去吃饭。到吃晚饭的时候,苏亚妈问,要不要等宗平一块吃?苏亚说,不用等!你知道他什么时间能过来?苏亚妈说,我俩先吃,饭菜留锅里。苏亚说:过一会儿他来了跟他说,这里没他的饭菜,想吃回自己家烧,不想烧就吃厂里食堂。苏亚妈小声地问,你俩没吵架吧?苏亚说,我都没见着他人,跟谁去吵架呀!

  苏亚跟她妈一起吃过饭,原本该看书学习了,心里却不安起来。手捧书本看一会,看不进去一个字。索性放下书本,背上书包往门外走。苏亚跟她妈说,我回家看看。苏亚妈问,你去找宗平吵架?苏亚说,我怕他一个人在家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不知道。苏亚妈说,你回家千万不要跟宗平吵架。苏亚问,你就这么想我俩吵架?苏亚妈生气地说,我怕你吵架动胎气!

  星期天下午,苏亚该回学校没有回学校。她去附近找一位女同学,代请一天假。昨天晚上,苏亚一个人在家前后想一夜,想一想她跟宗平的过往,想一想她跟宗平往下怎么过。苏亚忽然明白过来,我又不想跟宗平离婚,我回娘家住干什么呀?我又不是不要这个孩子,我跟宗平生气干什么呀?苏亚想明白这些事,就留在家里等宗平。

  星期天下午,宗平回到家打开门,一见苏亚在家里,二见家里窗明几净,三见饭桌上摆满饭菜,四见苏亚满脸喜色。宗平像个犯过错误的小学生,遇见老师不再批评他,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该干什么事。

  苏亚说,你快洗澡,快吃饭!

  宗平去一趟寿县古城回来,邋里邋遢、蓬头垢面的。

  宗平问,你不想知道我昨天去了哪里?

  苏亚说,候你洗过澡、吃过饭慢慢地说。

  宗平问,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在家里?

  苏亚说,候你洗过澡、吃过饭慢慢地说。

  翻过年,苏亚去市二院实习。那个时候,苏亚已经怀孕快五个月了。内科,外科,骨科,五官科,儿科,妇产科,苏亚挨个科室实习,每个科室待上半个月。实习由医务科统一安排。苏亚跟医务科的科长说,我怀孕了,不能去传染病科。医务科的科长就没有安排苏亚去传染病科实习。

  市二院在土坝孜街南头,离自己家有二十分钟路程,离苏亚娘家只要走五分钟。可以这么说,苏亚去市二院实习,待在娘家、吃在娘家的时候多,回自己家待的时候少。宗平也一样,在食堂吃的时候多,在自己家吃的时候少。宗平在家吃的时候少有一个主要原因,是宗平不会烧饭。苏亚不在家,宗平吃食堂,或去岳母家吃。

  苏亚跟她妈说,宗平吃饭不讲究,有一碗饭填饱肚子就照(行)了。苏亚这样说话,是叫她妈不要刻意地多烧菜。宗平也跟苏亚妈说,我碰见什么吃什么,没有菜没有饭,我下碗面条吃。

  苏亚妈可不这样想。女婿就是女婿,你不给他吃,他来你家干什么呀?宗平愿意来她家吃饭,她家的饭菜一定比厂里食堂好。这样一来,不管宗平来不来,苏亚妈都要刻意地多烧菜多做饭。那个时候,苏亚娘家没有冰箱。宗平不来,剩菜剩饭怎么办?苏亚妈只好塞进自己的肚子里。老话说,宁愿撑死人,不愿占着盆。苏亚妈这一代人,不管家里穷富,都没有倒掉剩菜剩饭的习惯。那个年代,人们不知道多吃饭多长肉会生病。苏亚妈身上的糖尿病,就是苏亚出嫁头两年吃出来的。苏亚妈惊醒,听从医生的嘱咐,不再敢多吃,不再敢乱吃。

  现在苏亚怀孕,一个人需要两个人的营养。不要说宗平上班没时间,就算宗平请假不上班,他都不知道烧什么给苏亚吃。苏亚在市二院实习,一日三餐由苏亚妈一力承担。苏亚妈花钱买了一台冰箱,天天上街买菜,天天回家烧饭,天天忙得不亦乐乎。苏亚妈说,我不敢多吃,叫我家外孙多吃;我怕长肉,叫我家外孙多长肉。

  星期天,苏亚不去医院实习,宗平不去单位上班。这一天,苏亚就回自己家跟宗平一块过日子。星期六晚上吃罢饭,苏亚收拾好东西。有时候宗平过来接她,有时候苏亚自己回去。

  要是苏亚自己回去,就会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走!我俩回家找爸爸喽!苏亚这样做,是给宗平颜面,是对宗平的尊重。苏亚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宗平是我的丈夫,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宗平的孩子。苏亚这样做,苏亚妈觉得苏亚是长大成熟了,有一个妻子和妈妈的样子了。不过,苏亚妈望着远去的闺女,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失落的。

  五

  市二院妇产科有一位助产医生姓陶,是从苏亚进修的那所卫校毕业的。科室里,别人“小陶、小陶”地喊她,苏亚却恭恭敬敬地喊她“陶老师”。苏亚去妇产科实习,就跟在陶医生后面。陶医生去病房里查房,苏亚就跟着一起去查房。陶医生去产房里接生,苏亚就跟着一起去接生。陶老师比苏亚小两岁,在妇产科工作几年,积累了不少经验。那时,妇产科提倡顺产,不提倡剖腹产。孕妇生产有难题,大多是陶医生去解决。陶医生要说剖腹产,这个孕妇就得剖腹产。

  有一天上午,苏亚跟陶医生说闲话,不知怎么的就说到忘吃避孕药的事。苏亚说,要不是忘记吃避孕药,哪里会有肚子里的孩子呀?陶医生猛地一惊,提醒苏亚说,恐怕这个孩子不能要。苏亚脸色陡变,好像吓傻一般。陶医生说,你想一想,你吃避孕药,这个孩子能要吗?苏亚说,那个月我没吃呀。陶医生说,你每个月都吃避孕药,你说你体内残留多少药物成分,不影响孩子生长发育吗?苏亚问,孩子会怎么样?陶医生说,影响孩子的头脑发育,影响孩子的四肢发育!

  晌午,苏亚像游魂一般回了娘家。苏亚妈知道这件事,坚决地主张不要这个孩子。苏亚妈说,赶明儿生一个傻孩子怎么办?赶明儿生一个少胳膊少腿的孩子怎么办?苏亚没有勇气去跟宗平说。苏亚妈破天荒地去把宗平喊过来。宗平能说什么呢?宗平说,我俩没有要这个孩子的命,哪天我陪你去医院打掉吧?

  苏亚不甘心,毕竟孩子在她肚里怀了五个多月。苏亚跟宗平说,下午我俩去你家一趟。宗平问,我俩去我家干什么呀?苏亚说,这么大的一件事,不跟你爸你妈说一声?苏亚妈说,你俩回去说一声也好,这不算一件小事。宗平不愿回去。宗平说,这事不用跟他们说,你说哪天去医院,我就哪天陪你去医院。苏亚想跟公公婆婆说一声,其实是想找一个支撑点,更想听到反对的声音。就算最终这个孩子保不住,最起码苏亚心里有个缓冲。哗哗啦啦,苏亚的眼里流出不甘的泪水。

  这个支撑点,最终是苏亚自己找到的。苏亚一下想起来,怀孕那个月的上一个月也没吃避孕药。苏亚没吃药,不是忘记,不是没药,是因为周六苏亚在学校,不能跟宗平在一块。苏亚听人说,吃避孕药,内分泌容易紊乱,身体容易发胖。苏亚结婚后,每个月都掐指算一算,需要不需要吃药,避得开就不吃药。苏亚清清楚楚地记得,上个月没吃药。

  这一天,苏亚独自决定了两件事,一是留下孩子,二是跟宗平离婚。苏亚把这两件事跟宗平说出来,宗平好像不认识苏亚一般。宗平说,你留下孩子,就要跟我离婚吗?苏亚说,万一生下一个有毛病的孩子,我不想拖累你!苏亚的潜台词是,她和孩子,宗平要么都要,要么都不要,不能二选一。宗平说,我听你的,你说要孩子就要,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

  这一年秋天,苏亚生下闺女。

  苏亚生闺女的时候,宗平在产房里。陶医生接生,破例同意宗平在跟前。苏亚跟陶医生说,宗平当过数学老师,他数得清数,孩子要是少胳膊少腿,你不好跟我说,叫他跟我说。说到底,苏亚有勇气留下孩子,真到生孩子还是胆怯的。闺女生下来,不少胳膊不少腿。孩子抱在陶医生怀里“哇啦哇啦”地拼命哭,苏亚躺在产床上拼命仰起头。

  苏亚说,宗平你好好地数一数,孩子的脚指头少不少?

  宗平认真地数一遍说,不少!

  苏亚说,宗平你再好好地数一数,孩子的手指头少不少?

  宗平认真地数一遍说,不少!

  苏亚问,宗平你没有骗我吧?

  宗平说,不相信你来数!

  苏亚脖子一软,睡下来。

  在宗平的记忆里,苏亚坐月子那段时间,经常半夜惊醒,解开闺女的包被,盯着闺女看。宗平说,闺女四肢健全,什么都不少。苏亚说,我老是不相信,老是半夜里做噩梦。

  (作者:曹多勇,系安徽省作协原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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