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坊七巷的花与树

因搭的是晚上的航班,我抵达福州“三坊七巷”时已经过了子时,将近凌晨一点。深夜的福州很静。从主大街到小巷,我们所经之处都亮着恰到好处的灯光,像是暖暖的眼睛,使得这静有了温度,静得安宁,静得踏实。
入住的这家酒店是一处宽敞宅院,一踏进大门我就闻到了隐隐花香,在房间里安顿下来后,便看到桌上摆放着印有茉莉花图样的迎宾卡片,旁边是一只秀气的绿纱袋,圆鼓鼓的,里面装着洁白的花,应该是茉莉。拿在手里细看,正是。此外,配赠的茶是茉莉花茶,茶点则是茉莉花酥,就连瓶装矿泉水的商标上也开着茉莉花,我简直想叫它茉莉花水。茉莉花的元素这么充分,不愧是福州市花。
于是,我就在茉莉花香里一夜好眠。第二天上午开会报到时,主办方也送了一小纱袋茉莉花,这个纱袋的颜色是天蓝色的,也好看。我便明白了,其实是因为茉莉洁白,装什么袋子都好看。或者说,什么颜色的袋子和茉莉都相宜。我还获赠了一条用茉莉花做成的手环,全是真花真朵的茉莉,被软丝线厚厚密密地串在一起。我的手腕还是第一次被茉莉花这么拥抱着呢。
于是就在茉莉花香里开完了会。午饭后,我路过了主大街——南后街,热闹得不得了,全是人。我真想汇到这人流里逛一逛,可下午有去马尾看“百年船政”的行程,就只好收敛住雀跃的心思。
晚饭后从马尾回来,洗漱完毕已经是10点多,本来已有些疲惫,想要去睡,可就这么睡了?不甘心。心思再次萌动,就忽然精神起来,想要夜游这三坊七巷。我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保温杯,杯里装着热茶,出了酒店。
酒店所在的小巷叫宫巷,是三坊七巷中的一巷。酒店毗邻着的是沈葆桢故居。沈葆桢,在马尾,我们反复听人提起这个名字,由沈葆桢,人们又自然而然地说到了中国近代工业、近代教育、中国海军、两岸交流等等,常常是越说越多,再说到严复、林则徐、林觉民、林徽因……还有吴石。吴石,就是热播剧《沉默的荣耀》的男主人公。今天我已经得知,我们所住的酒店的宅院原来曾是吴石的居所。
此时还不到深夜,路上还有一些人。休闲椅很多,不时见到有情侣坐在椅上悄声聊天,也有独自一人坐着的,有意思的是,尽管是独自坐着,瞧着却也并不落寞。我就也选了一张椅子独自坐着,慢慢饮茶。
夜越来越深,人越来越少,周边也越来越静。人一少,街面就空旷起来,红灯笼就显得格外多,很多红灯笼都挂在粗壮的大榕树上,灯笼们重重叠叠,让这些大榕树成了灯笼树,远远望去就是一树红灯,再以更深的景别望去则是一街红灯,颇为壮观。
意犹未尽。第二日早上我又去逛,还用保温杯装着茶,却发现这一次自己带的茶很多余——茶店里就有现泡的免费的茉莉花茶,大大的招牌上写着:欢迎进店试饮最佳口感。这可不能错过。我连忙把自带的茶喝完了,赶快品了这福州的茶。这款茶叫“茉莉赤金”,果然是浓郁鲜爽,回味甘甜,且这甜中有着冰糖之味。我平日不怎么喝茉莉花茶的,这次喝的口感格外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在福州的缘故。
喝足了,便继续逛街。白天再看这些街巷,自与夜间迥异,在日光下别有一番清朗明媚。福州的人们可真是钟爱三角梅,到处都能见到这花,几乎是家家门口必有三角梅,就连过街天桥的桥栏两侧都种着三角梅。福州的人们也真是酷爱喝茶,到处都是茶楼和茶文化中心的牌匾。这里的人们也无疑都是美食家,仅在这两天的餐桌上,我就尝到了永泰板栗、闽侯玉米、闽清花生等特产,而在这条南后街上,“中华老字号”更是鳞次栉比:糖水铺、点心铺、鱼丸铺、鲜捞铺、肉燕铺……我本想每家店都进去浅尝一下的,后来很知趣地半途而废了。眼大肚小啊,尝不尽,根本尝不尽。末了,只买了一个福州景观的冰箱贴,且让福州以这种形式跟着我回家吧。
名人故居也很密集,不期然地一抬头就是一处。有的故居还属于几位名人在不同时间段的共享之地,比如林觉民的故居,因他的侄女林徽因也曾在此居住过,所以也是她的故居。在林觉民就义后,冰心的祖父购得了此宅,便也成了冰心故居。我随着人流参观这所故居时,不时听到人们感叹,夸赞这里风水好,忽然就想起一句话:“最大的风水是人心。”这些人怀着的,是怎样一颗心呢?
不由得想到剧中吴石的那句著名台词:“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后来又看到一篇主创人员的采访,说这句话并非虚构,是来自真实的历史档案,是吴石赴台前和好友的告别之语。
冰心先生有言:“人的一生,其实,都是走在回家的路上。爱,就是回家的方向。”说出“便一去不回”的吴石,他的身体貌似一去不回,但他的心却一直在回家,更准确地说,他的心从没有离开过此地,从没有离开过他热爱的故乡。也正因这坚如磐石的热爱,吴石才选择离开。
如果说福州是福地,那么他们就是福州之福的根基。他们都是福州的福人。
灵机一动,我开始寻着“福”字去拍照片。灯笼上的,墙上的,门上的……作为名副其实的有福之州,这里目之所及皆可见福字。我想在福州以这种方式接福。我知道自己必不会失望。
拍够了,又路过茶店,我又接上一杯茶,坐在大榕树下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我觉得,茶就是要这么慢慢地喝,才能喝出茶的滋味。
就这么喝着慢茶,环顾四周,此时,身边是花,头顶是树,着实惬意。惬意着,神游着,就又想起那些闪闪发光熠熠生辉的名字,忽然觉得他们的精魂就附在这些花和树上:他们以树的深度、厚度、强度、力度和高度为人们撑出护佑的绿荫,花则是人们正享受着的芬芳的具体的生活。我不想用女人如花男人如树来比喻。他们心中有花,气象是树,无关乎性别。
“这大榕树,也不知道多大年纪了。”有外地游客在议论。
“肯定有一万年,所以榕树又叫万年青嘛。”同行者幽默应答。
大家都笑了。
在“福建文艺家之家”所在的鄢家花厅,有一处可爱的小景致:一扇原色木门上贴着一张红底黑字的“福”,门前有棵杨桃树,树龄已有200年了,迄今还在生生不息,开花结果。我就靠着门框,倚着“福”字,带着树,拍下了此行最可心的一张照片。对了,有一位当地的朋友还摘了一枚成熟的杨桃送给了我,她说,福州本地人叫它“福果”。
(作者:乔叶,系北京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