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坦病毒与人类生态边界

　　【国际观察】

　　5月12日，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塞表示，涉汉坦病毒疫情邮轮“洪迪厄斯”号人员撤离行动完成后，目前尚未出现更大规模疫情暴发的迹象，但相关应对工作还未结束，预计未来数周仍有可能出现新增病例。

　　“洪迪厄斯”，这艘载有约150人的生态探险邮轮，原本计划从阿根廷乌斯怀亚驶往荷兰鹿特丹。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公共卫生危机，令他们不得不提前结束行程。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最新数据，自“洪迪厄斯”号4月初离开阿根廷开启行程以来，船上报告了11例汉坦病毒病例，其中3人死亡，11例病例中有9例确诊感染汉坦病毒“家族”中的安第斯病毒。尽管世卫组织强调“公众面临的风险仍然很低”，但不低的致死率和罕见的人际传播现象，仍让这起事件成为国际公共卫生治理的一个新注脚。

什么是安第斯病毒

　　根据最新研究报告，引发本次邮轮疫情的是汉坦病毒中的亚型安第斯病毒，其自然宿主为长尾稻鼠，仅分布于智利和阿根廷南部的安第斯山脉地区。安第斯病毒是汉坦病毒“家族”中一个特殊的亚型，与多数汉坦病毒仅能通过接触啮齿动物传播不同，安第斯病毒是已知唯一具备有限人际传播能力的亚型，可引发汉坦病毒肺综合征，感染者主要临床表现为发热、干咳、恶心、呕吐、腹痛和腹泻等，严重者出现呼吸窘迫、休克。

　　1996年，阿根廷巴塔哥尼亚地区农村的一次疫情暴发，首次让人类记录到安第斯病毒的人际传播。近十年前，同样在巴塔哥尼亚地区，一名受感染的68岁工人参加了一场小村庄的生日聚会，导致感染扩散并造成11人死亡。尽管此次邮轮疫情受到全球关注，但在阿根廷，安第斯病毒的传染情况并未出现明显变化。传染病专家、拉丁美洲疫苗学学会副主席罗伯托·德巴格对媒体表示：“阿根廷已习惯应对汉坦病毒。”他指出，阿根廷在1996年后强制要求报告汉坦病毒感染，“自那时起，一直有病例和疫情暴发……但实质上并无变化”。

　　英国《卫报》的报道指出，自去年7月以来，阿根廷记录了101例汉坦病毒病例，其中32例死亡，与以往的流行病学调查季（7月至次年6月）相比（2024—2025年度为64例14例死亡，2023—2024年度为82例13例死亡）有所上升，但研究该病毒数十年的阿根廷科学家一致认为，阿根廷并未面临与过去几十年有明显变化的情况。

　　世卫组织流行病学与分析应对小组负责人、流行病学家奥利维尔在一场汉坦病毒社交媒体讨论会上表示，安第斯病毒潜伏期较长，通常为3周，最长可达40至45天，在西班牙下船乘客都被推荐采取隔离或检疫措施，以确保他们不与他人接触，从而降低传播风险。世界卫生组织对此次疫情的评估为，对船上人员风险中等，对全球普通人群风险低。

特殊的生态探险邮轮

　　与人们对豪华游轮旅行的一般印象不同，“洪迪厄斯”号颇为特殊。据《纽约时报》等媒体报道，这艘邮轮的乘客多为观鸟爱好者。乘客们购买售价8500至17000美元（约合人民币5.79万至10.22万元）的船票，邮轮上既不提供豪华的游泳池，也没有24小时服务的酒吧，途中停靠点也非什么名胜景观，而是大西洋上的南乔治亚岛和南桑威奇群岛、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等偏远岛屿。88名乘客搭乘这艘邮轮的目的是观赏沿途的珍稀动物，主要是罕见的鸟类。

　　有报道显示，最初因感染安第斯病毒而去世的荷兰夫妇，是鸟类学家利奥·希尔佩鲁德和米利亚姆·希尔佩鲁德，他们二人在今年3月27日前往阿根廷乌斯怀亚附近的一个垃圾填埋场，观赏白喉巨隼，随后登上“洪迪厄斯”号邮轮。阿根廷卫生部计划调查这对夫妇生前的旅行线路，对沿途啮齿动物进行采样检测。

　　《纽约时报》采访了多位邮轮上的乘客，他们均表示，该邮轮是专门为珍稀动物爱好者提供服务的，导游通常是生物多样性等领域的专家，会在登陆考察间隙举办讲座。邮轮上的工作人员也会采取严格措施防止船只及所访问岛屿受到污染，比如登船前使用嗅探犬检查，登上岛屿观赏动物前必须穿消毒橡胶靴，背包必须放在岸上的防水布上，以防所携物品接触地面，离岛上船前，船员还会检查乘客衣物，确保不夹带植物种子等。但如此周全的防护，仍未能阻止病毒的传播。

　　不过，对于船上的其他乘客来说，安第斯病毒的传染并未太影响他们的热情。此次邮轮上的野生动物摄像师奥古斯托·戈梅斯回忆起乘坐“洪迪厄斯”的经历，认为汉坦病毒的传播“可能发生在任何船上”，并说患病者及其同行乘客“不走运”，并将此次航行称为“人生中最棒的旅程之一”。两次乘坐“洪迪厄斯”的乘客芭芭拉·科萨贝克·威廉姆斯也表示，船上的卫生规程和医疗设施令她印象深刻，自己还将再次乘坐这艘“探险船”前往巴尔干半岛。

气候变化的深层影响

　　有学者认为，此次汉坦病毒疫情的出现与全球气候变化有着深层联系。科尔多瓦国立大学生物学教授劳尔·冈萨雷斯·伊蒂格就认为，阿根廷报告病例的增加与啮齿动物行为密切相关，并指出2023年和2024年阿根廷出现严重干旱，随后几年降雨又猛然增加，这使得啮齿动物离开栖息地，迁往新的地区。他指出：“全球气候变化正在改变一切，这也可能导致汉坦病毒病例出现在以往未发生过的地区。”

　　谭德塞强调，公众面临的风险依旧很低。但这起事件仍折射出当代公共卫生面临的深层挑战：气候变暖正在改变病原体的地理分布，让一些原本局限于特定生态位的病毒有了新的活动半径。人类对“荒野”的探索欲望日益强烈，生态旅游、极地探险、观鸟等活动的兴起，让人类进入越来越多与自然宿主密切接触的场景。而每一次这样的接触，都可能在人类健康网络中留下难以预料的涟漪。

　　在全球气候变化和人类活动范围剧烈变化的背景下，人与自然的边界不断重塑。这不仅是一艘船的问题，也不仅是安第斯病毒的问题，而是关于人类如何与不断变化的自然相处的系统性问题。我们唯一确定的是，在这样的新挑战中，没有哪个国家能独善其身。

　　（本报记者 李曾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