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史视域下的丝绸之路及其意义

　　今天我们将人类居住地称为“地球村”，这主要得益于交通便利与信息发达。交通无疑是人类生活与发展的基本前提之一。中国与外部世界的交流源远流长，交通使中国早已融入世界，同样世界也已离不开中国。古代交通因信息和工具等受到诸多限制，先民们不遗余力地寻求突破，不断取得进展。其中，丝绸之路的开通将中华文明与世界其他文明链接起来，成为前近代中国与世界交流的重要桥梁。

　　汉代张骞于公元前138年至公元前126年通西域，此举被誉为“凿空”。实际上，在这之前，就已经有与外界联系的各种通道，玉石之路便是其中一例。只是到了汉代，朝廷先后设立河西四郡及西域都护府，有效保障了丝绸之路的畅通，且将其作为中央政府的一项基本国策，相关事迹才见诸官方史册——汉代无疑是丝绸之路的奠定和发展时期。

　　一般论述认为，魏晋南北朝是丝绸之路的消沉期。实际上，丝绸之路在该时期虽然时断时续，却是有所发展的重要时期，文献记载显示，丝绸之路通过敦煌咽喉的通道由两条变为三条，这一转变便完成于该时期。

　　隋唐是我国历史上继秦汉之后的又一次发展高峰，也是陆上丝绸之路的黄金期。隋代裴矩撰写的图文并茂三卷本《西域图记》，是关于周边少数民族以及外国风土人情等内容的访谈录，具有重要的经济价值与史料价值，成为隋唐制定对外政策的主要依据之一。隋代平定吐谷浑后，在今青海和新疆的广袤地区设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后又在突厥控制地设置伊吾郡。至此，通往西域的北、中、南三道门户全部被隋王朝掌控，丝绸之路全方位畅通。隋炀帝亲自抵达丝绸之路重镇张掖并主持互市，这次互市成为享誉古今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博览会”，社会影响深远。隋代的开放政策与对丝绸之路的有效经营，使得隋代皇帝以“圣人可汗”的身份得到世界承认。唐代在隋代的基础上持续发展，丝绸之路进一步拓展与延伸，长安、洛阳、扬州等地“胡人”云集，中外经济双向交流频繁，唐太宗更是被西域及北方周边各族共同尊奉为“天可汗”，丝绸之路的国际影响力进一步凸显。隋唐时期，将丝绸之路的咽喉之地河西走廊视作对外开放的窗口，进一步扩大了中华文明对世界文明史的影响。隋唐在陆上丝绸之路达到鼎盛的同时，也积极尝试开拓海上丝绸之路。

　　随着大一统局面的形成与社会经济的发展，隋代造船业有了长足进步，这就为隋王朝开展海上交通创造了条件。通过“募能通绝域者”等有效措施，大业三年（607年）常骏、王君政等人被选中前去今马来半岛的赤土国。隋代这次对赤土国的正式出使，丰富了中原王朝海上贸易的经验，对于活跃中外贸易具有重要意义。在陆上丝绸之路活跃且有所拓展的同时，此次出使也凸显了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性，进一步开辟了隋代中央政府对外贸易的途径，开阔了隋代对于域外的认知。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隋代这次海外出使并未动用军事力量，整个过程均采用的是政治和商贸手段。这对隋代及其以后的海外贸易影响深远，尤其为民间贸易和沿海居民前去海外谋生打开了一扇窗口。从另外一个视角来看，隋代使者出使赤土国，表明当时人们对海上航运路线的把握和运用，已经达到较为成熟的阶段。除此之外，这也说明隋代已经具有建造长期在海上行驶的船舶的能力，当时船只的数量、吨位及质量等，均处于世界先进水平。这无疑显示出，先民们在重视陆上丝绸之路的同时，也在积极努力经营着海上丝绸之路。

　　大运河网络的形成，为经济重心的南移创造了条件，也促使丝绸之路由以北方为主逐渐演变为以南方为主，陆上丝绸之路的繁荣态势逐步减弱，同时海上丝绸之路异军崛起——丝绸之路的商品数量与品种不断增加，中华民族与世界的经济文化交往进一步深入。宋代的海外贸易势头强盛，其贸易往往以海外贸易为大宗。明代郑和下西洋虽然主要不是出于经济原因，但对于经济的影响是不可忽略的，其世界意义更是不可小觑。海上丝绸之路的不断活跃，不仅仅是经济方面的相互交流与影响，更为重要的是为仁人志士“睁眼看世界”创造了条件。

　　需要指出的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兴起，并非意味着陆上丝绸之路的一蹶不振，而是以新的内容呈现，既与海上丝绸之路相互补充，还在一定时期表现出强劲的势头，诸如明清时期“万里茶道”的繁荣就是一个典型案例。随着交通运输的不断发展，丝绸之路交流的物质内容在不断丰富，交流频率在不断提高，交流地域在不断扩大。

　　学术界普遍认为，“丝绸之路”最早是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提出的，他于19世纪六七十年代多次到中国考察，撰写出图文并茂的《中国——亲身旅行和据此所作研究的成果》，第一次提出了“丝绸之路”。而英国考古学家斯坦因则认为，李希霍芬只是丝绸之路概念的普及者而非首倡者，因为公元一世纪前地中海东岸港口城市提尔地理学家马利努斯写了名为《通往丝国之路》的著作，应该说“丝绸之路”是由马利努斯首先提出的。笔者认为，斯坦因的质疑是有一定道理的，马利努斯提出丝绸之路概念，可与中国汉代张骞通西域在时间上有机地联系在一起。

　　新时代，我国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是在古代丝绸之路基础上构建中国与世界良性互动关系的国家战略，影响深远。而历史上经营丝绸之路的经验教训，亦为今天提供了一定的镜鉴。我们研究历史上的丝绸之路，就要对其有一个清晰的认知，丝绸之路的本义首先主要应是基于经济方面的考虑。丝绸之路系人类文明史上的一种经济文化系统，我们要重点研究丝绸之路出现的历史背景，丝绸之路的性质、机能和范畴，丝绸之路对于沿线地区社会经济特别是商业贸易、交通的深刻影响，丝绸之路对于世界经济文化的重要贡献，以及其对于我们今天的启迪作用，等等。

　　绵延二千余年的丝绸之路有两个关键元素：一是丝绸这样的商品，二是交通这样的流通途径或网络。因此我们认为，丝绸之路的本质属于经济往来，而文化的、政治的、外交的、宗教的交往则是由前者衍生出来的。这就是我们今天讨论丝绸之路时首先立足于经济视野的原因所在。

　　（作者：魏明孔，系河北大学特聘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本文系作者为即将出版的《丝绸之路经济史研究》丛书所作序言，刊发时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