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8日 Fri

疑为旧相识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08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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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光明文化周末·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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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5月08日 Fri
2026年05月08日

疑为旧相识

  去江苏盐城,去亭湖,总惦记要去看看那些鹤,去看看那些朱顶白羽的精灵们。有人说,亭湖是丹顶鹤的天堂,我深以为是。

  最近一次去亭湖,正值秋冬之交。天高气爽,候鸟南迁。我想到那些在北方流连了一春一夏的远行客们,如今已经在长途跋涉的南飞路上,或者,它们已经先我一步落脚盐城。

  蓝天碧草秀水流云的背景下,阳光明媚,微风荡漾,行走在人鸟共生的湿地上,自有一种怡然自得之感。说是来看鹤,内心早就有了鹤。刚踏上湿地,我不自觉地放开了目光,搜寻起鹤的身影。可是,鹤在哪里呢?

  天,蓝得一尘不染,宛若无物。我稍感失落的心还未来得及波动,突然有一声苍茫而嘹亮的鹤鸣,冲过杂乱的人声,传至耳畔。随后,便有几十双洁白的翅膀自天空排云扶光而降,仿佛一群天使。

  此情此景,又不禁让人心生迷惘与疑惑。所谓的天堂,无疑是灵魂栖居之所。这般光景,果然就是天堂的样子吗?如果这里就是天堂,它究竟是丹顶鹤的天堂还是人类的天堂呢?如果是丹顶鹤的天堂,我等这样无羽无翅的模样,莫非只是某一只鹤的幻影,是鹤的灵魂吗?如果是人的天堂,那些洁白而轻盈的翅羽难道是某些人类的纯净灵魂所化?

  正胡思乱想之际,一只丹顶鹤迈着优雅的步子,停在我的眼前。只见它仰起头,回转修长的颈项,侧目,久久凝视着我。那神情,仿佛我们曾在旧时相识,多年后在人群中偶遇,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殷殷相问。但它不用语言,只用一种亲切而执拗的凝视,一页页掀动起岁月深处的记忆。神思恍惚之中,我已不知鹤是自己,抑或自己是鹤。但有一种久违的感动从心底悄然泛起,让我想起多年之前的故事。

  多年前,2000公里外的湿地,那是鹤的故乡也是我的故乡啊!春草初萌,丁香吐蕊,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没有谁能够说清楚,那时搅动起万物春心的是原野上的绿色,还是春风荡漾下的淡淡幽香。仿佛有一个无形之指轻轻落下,触动了某个“回车键”,便有一道神秘的指令传遍大地。万物因此而激情勃发,而心怀感动,而充满思念,而满怀忧伤,而战栗,而喜悦,而心有期盼,而眼含热泪……

  当两只丹顶鹤双双入巢的时候,它们一定已经完成了一份真挚爱情必须经历的一切过程。春雪初融之时,它们已在翩翩起舞和引颈交鸣中完成了爱的倾诉。也有海誓山盟,也有比翼齐飞的约定,但一切随风而逝的声色酬答,都不及以双脚以双翅以身体以行动所勾勒出的生命轨迹更加牵魂动魄。水泽泥浅,曾留下它们相伴而行的足迹;天空无痕,曾记下它们彼此追随的轨迹;草木无声,却用叶片的手语讲述、传颂着它们彼此思念、寻觅、相约、相爱和同筑爱巢的故事。

  光阴之手一挥,光阴里的一切都在瞬间变得面目全非。沙滩上的图案和名字受到了海浪的猛烈冲刷,再也辨认不出原有的痕迹,是爱是恨,是遗忘是空白,已无据可考。曾经的梦境和曾经的往事,再也没有清晰的界限,往事如梦,梦如往事,亦真亦幻。欢聚与离别,相逢与失散,曾经首尾相接,环环相扣,可是不知道哪一年、哪一天这一条时空“项链”从哪一环就断裂开来,成为一条捆不住情分与美好记忆的绳索。

  聚而又散的生命,早已模糊了最初的形态与界限,一份难忘的眷恋,已经不知道发生在鹤与鹤、人与人还是人与鹤之间,生命的存在,欢欣与悲伤,终究要化于无形,千里万里的奔赴、跋涉与往返,亦分不清是灵魂的漂泊还是肉身的流浪,一切都不过是虚幻的一念。

  此时,那个被称作“鹤仙子”的徐秀娟姑娘也会在这群纯净的“天使”之列吗?记得她从小就在鹤群中长大,能听懂丹顶鹤的鸣叫,会模仿鹤的动作,与鹤交流,与鹤共舞。她原本就是一只仙鹤所化?她是多么爱她的鹤,爱自然啊!

  那年,为寻找走失的白天鹅,“中国第一位驯鹤姑娘”徐秀娟落入了冰冷的复堆河,一个23岁的年轻生命就这样永远地消逝了!当湿地之水洗净她沉重的身体之后,她难道没有幻化为一只洁白、轻盈的鹤吗?

  其实,我一直都认为那个姑娘并没有死,她只不过是想换一种存在方式。盐城的亭湖离她的故乡太远了,远隔千里,山重水复,一个那么年轻的女孩子,她会常常想家,想念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如果她也有一双翅膀,是不是在思念难捱时,可以启动一次超常的飞翔?这湿地的路太泥泞,太难走了,让她身处其间步履维艰,如果她也有一双飞翔的翅膀,她就可以轻易追得上那些在天空中往来行走的生灵;她一个人生活在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的野地里,是会感到孤单的吧。那么,谁来做她的朋友呢?谁能与她分享内心的喜悦与忧伤?鹤唳声声,是不是就是对她最后的召唤?

  在这支丹顶鹤的队伍里,我认真打量着每一只鹤的样子和神情,揣测着哪一只更像徐秀娟,哪一只更像曾经相识的白衣舞者。看来看去,觉得每一只都似曾相识,每一只都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却欲言又止。那么,它们能够听到反复回荡在我内心的声音吗?

  今日,我要与它们深切地交流,交流生命的本质与贯穿其中的况味。偶尔的一声鸣叫,竟如一缕破云之光,直直地撞来,仿佛瞬间便穿透了灵魂,而我却无法借助这种难以辨识的音频密码,破译其含义究竟是炎、是凉、是悲、是欣。

  (作者:任林举,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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