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鼓：从各敲各的到有章可循

　　【八音拾萃·腰鼓】

　　前不久，在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一石窟内，文物工作人员发现一组秧歌腰鼓表演的伎乐人物石雕造像。该组造像由红砂石打造，自南向北依次排列。其中一人物呈直立姿态，腰间斜挂一鼓，右臂高举，五指并拢，左臂下垂，似在击打腰间之鼓，另外三人以吹笛、击板及舞蹈相配合，再现了一千年前的乐舞组合场景。

　　腰鼓，作为常用的乐器及舞蹈道具，目前认为其来源主要有“外来说”“本土说”和“演变说”三种观点。“外来说”认为腰鼓源于印度，自汉代张骞西征打通丝绸之路后，随西域其他乐器一同进入我国中原地区。“本土说”认为腰鼓在汉代就已存在，主要被用于祭祀活动，现今荆楚之地流行的长鼓，根系于汉魏时期该地的腊日祭祀活动。“演变说”认为腰鼓是由南北朝的羯鼓演变而来，从最初的直筒形逐渐发展为细腰鼓、粗腰鼓等形制。

　　据《旧唐书·音乐志》记载：“腰鼓，大者瓦，小者木，皆广首而纤腹，本胡鼓也。”由此可见：其一，腰鼓有大小之分，且材质有所不同，大者为瓦制，小者是以木框制成；其二，腰鼓在外形上呈中间细两头粗，与今天的腰鼓（如安塞腰鼓）正好相反；其三，腰鼓来源于西域地区，至于文献中对腰鼓的确切定位等问题，还有待考证。可以确定的是，至迟在唐代，细腰鼓已在中原地区流传开来。

　　腰鼓经历了从乐器到舞具的演变。最初作为节奏乐器，与吹奏、弹拨类乐器合奏形成西域乐器组合，被广泛运用在西凉乐、疏勒乐、龟兹乐、高昌乐等“十部乐”中，在乐队中起到指挥节奏的作用。至中唐，腰鼓作为舞具使用的图像频繁出现，如敦煌经变画腰鼓舞伎图像中，既有独舞形式的腰鼓舞，也有“腰鼓舞+反弹琵琶”或“胸鼓舞+巾舞”的双人舞。

　　进入宋代，腰鼓在宫廷乐舞中的地位开始下降，随之逐渐走向民间。时至明代，腰鼓不仅出现在四夷乐中，更是融入凤阳花鼓、花鼓灯、花鼓戏等民间艺术形式里。至清代，腰鼓与民间秧歌、社火艺术深度融合，发展成为具有地域性的民俗活动。新中国成立后，腰鼓在文艺工作者的积极推广下，在全国范围内广泛传播，深受民众喜爱。

　　历经千年，腰鼓的形制和表演方式不断发生变化，逐渐形成了今天我们所见的形态。

　　早期外来细腰鼓的鼓形虽与当今我国北方地区流传的腰鼓舞的鼓形有所差别，但在鼓与舞者身体关系方面颇为相近。细腰鼓作为乐器，属膜鸣类蜂腰型，其特点是细腰，即“广首纤腹”，鼓形若两只碗，底相对接，两碗口张以皮革，两手拍击或用以杖击；作为舞蹈道具，常横挂于腰间，边击鼓边舞，呈现鼓舞结合、重舞轻鼓的特征。

　　而当今腰鼓则是“广腹纤首”或直筒型，在形态上与细腰鼓有较大差别，最具代表性的是横山老腰鼓与安塞腰鼓，鼓身均为木制结构。安塞腰鼓的鼓形为中间略粗两端略细的筒形，双面蒙羊皮或牛皮，用铁钉固定。其尺寸根据适用人群的年龄不同略有差别，成人所用的腰鼓鼓身长约40厘米，鼓面直径约15厘米，鼓身涂以红漆。个别地位较高的鼓手会在鼓身上绘制具有地方文化元素的图案。横山老腰鼓与安塞腰鼓的鼓形近似，不同之处在于横山老腰鼓的鼓为直筒形，传统的横山老腰鼓是将直径约20厘米的柳木内部凿空制作而成，而安塞腰鼓则是将长约40厘米的木条拼接而成。两者所用鼓槌基本相同，为长约30厘米的木棍，一头细一头粗。细头端做成小圆球状，用以击打鼓面；粗头端穿孔，系有长约50厘米的红绸。

　　腰鼓作为典型的膜鸣类乐器，因无固定音高，相较于其他乐器会有诸多局限，正因这一特点，腰鼓在历代传承与发展过程中，表演者更注重在节奏、音色、力度、速度等方面发掘它的艺术表现力，也使这件乐器具备了不同于其他乐器的表现功能。

　　据了解，腰鼓打法种类多样，民间艺人在继承传统技艺的基础上，形成了当下从步伐、动作到组合的打法体系。如“起跳步”“马步横移”“劳动步”“十字步”“丰收步”“弓箭步”等基本步伐，“蹬腿击鼓”“小缠腰”“大缠腰”“前十字步缠腰”“摔跤式缠腰”“踢腿缠腰”“缠腰过裆”等基本动作，以及“交叉过裆”“七锤路鼓”“大秧歌”“闪腰鼓”“背对鼓”“十字梅花”“枣核子乱开花”“拜四方”“斗鸡”“蛇蜕皮”“凤凰三点头”“三脚不落地”等组合套路，赋予腰鼓艺术独特的表演风格。

　　当前，腰鼓发展呈现出崭新面貌。在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腰鼓已经成为当地重要的文化标识。“上至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家家有腰鼓，人人都会打。”这句广泛流传的顺口溜从侧面印证了腰鼓在安塞的群众基础。安塞区通过打造“中国腰鼓之乡”品牌，并结合“民歌之乡”与“剪纸之乡”文化效应，将腰鼓逐步发展成文化产业。坐落于墩滩山顶的“安塞腰鼓楼”，外高22米，占地160平方米，门口刻有“天下第一鼓”字样，楼内通过窗户可从不同角度观看安塞区全景，已经成为安塞区的地标性建筑。

　　在安塞区，腰鼓制作师坚守传统腰鼓制作技艺，在保留原有工艺精髓的同时，将陕北剪纸与农民画中的经典图案，如“猛虎下山”“蛇盘兔”“娃娃坐莲花”等，巧妙绘制于鼓身。这些色彩鲜艳、充满乡土气息的图案，不仅赋予了腰鼓独特的艺术美感，更显著提升了其经济价值。与此同时，腰鼓的校园传承也在持续推进。在安塞区，25所中小学把腰鼓纳入课程体系，还将其融入课间操活动，每学期每所学校开设的腰鼓课不少于20节。在高校层面，延安大学很早就开设了安塞腰鼓体育专业选修课，有力推动了腰鼓教学朝着体系化、规范化方向发展。

　　榆林市横山区则以腰鼓传习基地为抓手，系统组织腰鼓活动，推动代际传承。一方面，在特色村庄建立腰鼓传习基地，由村里行家带头，农闲时组织村民常态化排练，并参与县区展演甚至赴京演出，保留各村文武腰鼓的独特风格。另一方面，通过“基地带队伍、学校育新苗”的模式，横山老腰鼓实现了从乡野自娱到系统传承的有序组织。

　　过去，腰鼓的传承常常“各敲各的、各教各的”，动作和鼓点没有统一标准，传承质量参差不齐。2025年11月1日起，《延安市安塞腰鼓保护传承发展条例》正式施行，这道难题有了法治解法。条例不仅划定了保护范围——从传统鼓点、制作技艺到文化空间、历史实物，都纳入了法律保护。更重要的是，它明确了政府牵头、联席会议协调、专项资金保障的责任体系。延安市和安塞区要组织制定统一的动作和鼓点规范，让教腰鼓、学腰鼓都有章可循。同时，条例规范了代表性传承人的认定、评估和退出机制，推动学校与传承人、演艺团体联合培养人才。用传承人的话说，立法既是“指南针”，也是“紧箍咒”，让这门黄土高原上的古老艺术传得更稳、走得更远。

　　（作者：张涛，系宝鸡文理学院音乐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