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北”与“至此”

　　经过前些年的讨论，妇孺皆知的李白《静夜思》存在文本差异，首句是“看月光”还是“明月光”，第三句是“望山月”还是“望明月”，已经为许多人所知。尽管原始文本是“看月光”“望山月”，终究敌不过流行的“明月光”“望明月”。然而，事情到此还不算完，李白另一名篇同样存在文本差异问题，即《望天门山》：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直北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这首诗的普及程度，可能稍逊于《静夜思》。诗的第二句，“直北”一作“至此”，存在文本差异：

　　两宋本、当涂本（成于南宋咸淳年间）、《万首唐人绝句》、明胡震亨《李诗通》、李子龙《李白诗文遗迹释考》、赵昌平《李白诗选评》、郁贤皓《李太白全集校注》以及陈尚君《唐五代诗全编》俱作“碧水东流直北回”。

　　清王琦《李太白文集》、安旗《李白全集编年笺注》、刘学锴《唐诗选注评鉴》作“碧水东流至此回”。

　　造成“直北”与“至此”文本差异的原因，一是“直”与“至”、“北”与“此”，手写时字形相近；二是“直北”与“至此”的含义有互通性，放在诗句中都讲得通。

　　诗中的“天门”，在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和芜湖市地界的长江两岸，指东岸的东梁山（又称“博望山”，属芜湖）和西岸的西梁山（属马鞍山）两山对峙，断裂如门，故合称天门山。江水自西而东，流过天门山时，受山势夹制，折向北流，形成一个大转折，转角约70度。赵昌平《李白诗选评》的解说是：“高山壁峙，断崖束水，大江东流至此激荡打个回旋，更向北奔流。”回头看诗句的异文：作“直北”，真实描绘了江水流向的转折，“直”字尤有视觉的现场感，写出了江流陡然转折北向的形势；作“至此”，突出了天门山，强调江水是在天门山下转变流向。从读者角度看，“直北”“至此”各有胜处，并无轩轾。

　　但是，从版本着眼的学术角度看，因为宋本作“直北”，则诗句的原初形态应该是“碧水东流直北回”。换句话说，李白当初写下的，是“碧水东流直北回”。

　　而因为“至此”更口语化，更接近人们的日常生活，所以后世以至当今广为流传的是“碧水东流至此回”。最有代表性的，是马鞍山当地一年一度的“诗歌节”上，作为“主题歌”的《望天门山》，舞台上朗诵的、演唱的及屏幕上打出的都是“碧水东流至此回”。

　　事已至此，学术只能再次向大众“让步”，承认“至此”的主流地位。值得回味的是，这类“世俗盖过学术”的文学传播现象，为什么大多出现在李白诗中？《静夜思》是五言古绝，《望天门山》是合于格律的七言绝句，形式虽有差别，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语言明白晓畅。这样的诗歌语言大众最易于、也乐于接受，诗作因而获得最广泛的社会普及。就在这“普及”的过程中，大众依照自己的语言习惯做出了选择，“至此”于是盖过了“直北”。李白诗歌这种近乎“专利”的艺术经验，值得后世永久地品味与借鉴。

　　（作者：薛天纬，系中国李白研究会学术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