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6日 Sun

唇齿间流转的百年回响

——山西方言口传文化唱白中的“语音化石”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6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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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版:语言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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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4月26日 Sun
2026年04月26日

唇齿间流转的百年回响

——山西方言口传文化唱白中的“语音化石”

  【口耳间的中国】 

  山西被誉为“民歌的海洋”“中国戏曲的摇篮”“西北曲艺的源头”。植根于三晋大地的口传文化艺术形式,无一不以山西方言为载体。当唱词响起、道白落下,那些在艺人口中流转回响的唱白,不仅承载着浓郁的乡土情感与集体记忆,更留存着珍贵的“时间密码”——有些语音现象在如今的日常口语中早已悄然而逝,却在口传文化艺术中得以遗存。它们如同“语音化石”,跨越百年,既为三晋文化注入了厚重的历史底蕴,更为探寻山西方言语音发展变化脉络,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活态语料与重要支撑。以下择取三例释之。

河曲二人台:遇摄“府、猪、住、苦”与流摄相押的遗存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一曲二人台《走西口》不仅见证了太春与玉莲的离别,更是“西口文化”的经典艺术象征。二人台起源于山西河曲,流行于晋陕蒙黄河大峡谷地区,它以鲜明浓郁的地方特色、优美动听的音乐旋律、通俗易懂的唱词念白,深受当地人喜爱,至今民间还流传有“打不完的金钱卖不完的菜,看不厌的打樱桃看病走口外”的说法。2006年,二人台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二人台唱词是按乐调曲牌写成的韵文,遵循一定韵辙,用韵主要遵循其发源地河曲方言的语音系统。二人台唱词用韵中有一类“路愁”韵,与十三辙不同。“路”属十三辙的“姑苏辙”,“愁”归“油求辙”,二者在十三辙中不可相押,但在二人台唱词中可相押,如:“走路走大路,你不要走小路,大路上人儿多,能给哥哥拉话解忧愁。”(《走西口》)“姑苏辙”的字多来自中古遇摄,“油求辙”的字主要来自流摄,山西方言中二者同韵、可以相押的绝大多数是声母为n、l、z、c、s的字,其他声母字很少。今河曲方言口语中也只有n、l声母的遇摄字与流摄字同韵。

  然而,在二人台唱词中遗存有其他声母字与流摄字相押的现象,涉及声母f(“府”)、t(“土”)、s(“素”)、zh(“猪”“住”)、k(“苦”)。如:(1)五期查户口,年轻的都没有,查住两个外路人,送在县政府。(《拔壮丁》)(2)只说出来花花正定府,没想到你把嫂嫂搬到黑牛沟。(《逛世路》)(3)今天眊,明天瞅,咱们的洋烟不出土。(《种洋烟》)(4)九爱你穿衣服合体多雅素,十爱你性情温柔真乃是君子好逑。(《十爱》)(5)七九河开水长流,独立队出来一个漏风猪。(《独立队九九唱》)(6)后山地方不好住,我搬上嫂嫂去到黑牛沟。(《逛世路》)(7)你既然知道穿丝绸,就不知道没钱还得身受苦。(《逛世路》)

  以上唱词例句中,“口、有”与“府”相押,“府”与“沟”相押,“瞅”与“土”相押,“素”与“逑”相押,“流”与“猪”相押,“住”与“沟”相押,“绸”与“苦”相押,相押之字必定同韵。今河曲方言口语中“府”等遇摄字与“口、有”等流摄字,二者不同韵。二人台萌芽于明末清初,唱词中的相押当是明清时期河曲方音特点的反映。二人台唱词中至今保留明清时期河曲方言遇摄各声类字读同流摄的语音现象,尤其是见组字(苦)读同流摄的“语音化石”,不仅河曲方言,就连今山西方言也已难寻踪迹,是不可多得的珍贵语音材料。

晋北道情:“温通[tēnɡ]”的古音遗存

  中古通摄字(除见系)在普通话及现代北方方言中多读合口呼韵母ong,但在晋方言里却有读为开口呼韵母eng的特殊现象。百年前,高本汉在其《中国音韵学研究》中记录了太原、大同、归化(今呼和浩特)方言有此现象,其中归化方言所涉及的声类最多,端泥组、精组、知庄章组、日母绝大多数字读开口呼韵母,如“东=灯(dēnɡ)”“农=能(nénɡ)”“从(虫)=层(cénɡ)”等。20世纪50年代,野村正良记录张家口、包头、太谷、文水也有此现象,进一步扩大了晋方言点中该现象的分布范围,并扩充了所辖例字数量。

  今晋北一带口语中,通摄只有个别n声母字读开口呼韵母,如“农=能”,鲜见其他声母后读开口呼韵母的现象。然而,在晋北道情唱白及术语中却遗存了通摄t声母字读开口呼韵母现象的痕迹。晋北道情形成于清乾隆初年,在山西北部静乐、代县、宁武、岢岚等地流行,其唱白均使用当地方言。经典名剧《夜宿花亭》中温秀英念白“奴温秀英,我父温通,配夫高文举”以及高文举唱词“温通贼有一女美貌天仙”,两处“温通”中“通”在演唱时均唱作tēnɡ,韵母为开口呼。演唱艺人告知,师傅教戏时特意强调“通”要唱成tēnɡ。乐师鼓手也告知,在道情开戏前要打鼓,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观众即将开戏,打鼓的这一动作称作“打通tēnɡ”。两处“通”读音一致,由师傅口传心授,并非临时变音。结合晋北方言的流行范围可推断“通”读tēnɡ应曾广泛分布于晋北一带。这一遗存进一步证明,除n声母外,晋北地区通摄其他声母后也曾有读开口呼韵母的现象。若无晋北道情唱白的传承,这一珍贵语音现象或将湮没于历史长河中,无法为后世研究提供实证。晋北道情以唱白形式保留的语音遗迹,为研究晋方言通摄字韵母开合口演变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关键证据。

屯留道情:zh、ch、sh向z、c、s变化的实证遗存

  屯留道情起源于明末清初,盛行于长治、长子、潞城、壶关等地,2021年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古知庄章组在现代方言中的分合及音值一直是学界研究的热点,屯留方言也不例外。《屯留方言志》《山西方言调查研究报告》《中国语言资源集·山西》记录今屯留方言知庄章组在单字音中与精组合流,读z、c、s。王利认为该读音类型及语音变化过程与今太原方言一致。王洪君推断今太原方言知庄章组的读音由忻州型方言变化而来。忻州型属于二分型方言,即古合口知庄章组(如:猪、船、水)、开口知二庄组(如:茶、站、生)今读z、c、s,开口知三章组(如:照、丑、扇)今读zh、ch、sh。当忻州型开口知三章组由zh、ch、sh变为z、c、s,即屯留方言的今读音格局。然而以上结论仅基于历史层次分析法,缺乏相关文献佐证,需进一步验证。

  屯留道情第二代传承人李振奇的《黑闺女嫁了黑女婿》,唱词中遗存的知庄章组字读音,为探寻其变化脉络提供了线索。该视频拍摄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唱词中共涉及25个知庄章组字,其中6个字(不重复计)读zh、ch、sh:“爹也愁娘也愁……瞧着那孩生得好……就嫁给屯留吴寨黑家口……点的一支黑洋烛……擩出二十个黑指头……洞房里不点婚灯黑圪瞅……”以上例字覆盖不同等及开合口,再结合20世纪20年代《国语报(山西)》反映当时屯留方言知庄章组合流读zh、ch、sh的记录,可明确早期屯留方言知庄章组为合一型,且读zh、ch、sh。现代读z、c、s是由zh、ch、sh变化而来,并非来自二分的忻州型。屯留道情唱白展示了屯留方言知庄章组演变的过渡阶段,为研究其语音演变提供了实证支撑。

  山西方言口传文化艺术形式的唱词与道白,为山西方言及汉语语音史研究提供了大量鲜活的实态口语语料。与静态文献记录相比,它更能真实地反映特定历史时期的实际语音面貌。尤其是唱白中遗存的那些在日常口语中早已消失的“语音化石”,更是研究山西方言语音演变的珍贵资料。这些唱白通过民间艺人的代际传承,实现了地域文化记忆与情感认同的延续,是山西方言与传统方言口传艺术共生共荣的重要体现。山西方言口传文化唱白中的“语音化石”,既是山西地域文化的标志性语言符号,也是维系中华语言文化多样性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在当今多重因素的影响下,传统方言口传艺术形式的传承空间不断被压缩,曾在艺人唇齿间流转的珍贵“语音化石”面临严重濒危的态势,对其抢救性挖掘、保护与研究刻不容缓。

  (作者:王晓婷,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语言科学研究所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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