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6日 Sun

修辞:词汇发展的动力源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6日 0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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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版:语言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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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4月26日 Sun
2026年04月26日

修辞:词汇发展的动力源

  修辞与词汇有各自的对象,分属于不同的学科。传统也一直分而治之,谨守学科界域。尽管研究中也会涉及两者的关系,但对于修辞与词汇之间的互动关系缺乏足够认识。近年来,由于学科互动研究的推进,这种界域已逐渐打破。互动,乃相互作用、相互影响之谓也。既曰互动,一定是双向的,通常互动双方的地位也是平等的。从互动视角看,修辞不只是对词汇的运用,更是词汇发展的动力源。

“大语言”观:修辞与词汇互动

  要认识修辞与词汇的本质关系,首先要认清何谓修辞。我国现代修辞学若以唐钺《修辞格》问世与陈望道“修辞学发凡”课程开讲为起点,迄今已有百余年历史。与本论题关系最为密切的是属性上的语言与言语之争。修辞学属于语言学还是言语学,自20世纪60年代至新世纪初,争论始终相持不下。从索绪尔学说出发,以言语这一“没有任何东西是集体的、它的表现是个人的和暂时的”(索绪尔语)现象为对象,“势必把自己局限于个别、琐碎的境地而永远发展不出有概括力的理论来”(刘大为语);而把对象局限于语言,则会脱离实际应用而与达成学科研究目标拉开距离。因而,持论者尽管在研究对象范围方面于理论上各有坚守,但在具体研究中则往往难以守住所持界域,显出理论的局限。

  有鉴于此,我们提出“大语言”修辞观,认为修辞学应以“言语活动”为对象,不能囿于索绪尔系统的语言或言语。无论是从科学发展整体走向,还是修辞研究的目标任务来看,这都是十分必要也是必然的。在这一视域中,修辞是对静态的语言符号的运用,这种运用又构成了另一个层级的符号,即动态的修辞符号。在修辞符号中,语言符号只是一个“修辞形式”,而其所负载的特定交际内容则是“修辞意义”。相对于修辞符号来说,语言符号只是一种表达形式而已。比如有个视频,画面是一个幼儿园小朋友坐在凳子上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有网友留言:“特困生。”作为静态语言符号的“特困生”是指家庭经济特别困难的学生,但此处作为动态修辞符号,语言符号只是一种修辞形式,其修辞意义是“特别困倦的学生”,由此,诙谐之趣顿生。大语言视域中,修辞是指言语主体借助修辞形式在语境作用下生成修辞意义以有效实现修辞旨意的言语活动。

  对于修辞属性的不同主张,会影响到对修辞与词汇关系的认识。以“言语”为对象的修辞研究并不关注词汇系统,只在意词汇在言语中的个人表现及其效果;以“语言”为对象的修辞研究,由于受限于传统学科分界,对于词汇系统未有整体观照,而只侧重在语言体系中词汇的修辞分化以及词语的推敲锤炼等。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本体构建均未能从理论上确立修辞与词汇的本质联系,因而缺乏两个学科互动研究的基础。大语言修辞研究则有所不同,词汇以修辞形式的身份参与修辞活动,作为修辞意义的载体,在修辞中选择调整、创新突破,又在修辞中逐步固化,丰富发展。这便在体系上确立了修辞与词汇互动的本质联系,从而为互动研究提供可能范式。

修辞动因:推进词汇创新

  修辞是怎样影响词汇应用的?任何修辞,都是修辞主体为达成特定修辞旨意而进行的言语活动。如《史记·平准书》有句:“兵连而不解,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汉书》转用这句话时把“苦”改为“共”,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词汇替换,而是体现班固与司马迁的不同修辞旨意。用“苦”,对民众饱受战乱之痛的同情和对统治者穷兵黩武的不满蕴含其中,而改用“共”,这种语义则大大削弱,可谓一字寓褒贬、一字见史观。在修辞过程中为特定修辞目的与最佳修辞效果的达成而产生的对语言符号进行选择、调整、改造、创新的这种驱动力,我们称之为修辞动因。人们说话、作文,总要表达一定的题旨和意图,因而如何调遣词汇总要受修辞动因的驱使。

  如“阳光”一词,历来作名词使用,指“太阳发出的光”,但在世纪之交,因修辞的驱动出现了属性词用法,人们为了艺术地表现年轻人“积极开朗、充满青春活力”,有意变异“阳光”的名词功能,如说“她是个阳光女孩儿”;为了表现“事物、现象等公开透明”,则再生变异,如说“要阳光采购,不要暗箱操作”。不仅如此,甚至还用“很”来作修饰,临时用如性质形容词。

  歌唱家戴玉强在节目中提到自己女儿时说:“我女儿一点逆反也没有,她很阳光。”语言系统中,有很多可供选用的现成词汇,诸如“很开朗”“很积极”“很活泼”“很乐观”“很暖心”“很有活力”等,但在一个父亲看来,这些都不足以表现他心目中的女儿。这种为表达其特定内心感受的驱动力促使他选择使用非常规的“很阳光”这一表达形式,听读者也可以发挥联想和想象,将自己心目中最符合阳光的特征都融入这个表达式中,这正是言说者想要的效果。

  人是语言的动物,哲学家认为,语言的边界是世界的边界,人类通过语言认识世界、创造世界;而修辞,就是语言的运用。由于人类思想情感的表达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无穷无尽,因而,修辞动因便成为语言创新的一种涌动不息、活力无限的原动力。

修辞词汇化:变异形式的固化

  我们把语言符号转化为修辞符号的过程,称为修辞化。语言的词进入修辞应用,便是词汇修辞化。词汇修辞化有规约与非规约之别。前者于词汇本体层面不发生变异,属于常规修辞,或说消极修辞,如从“苦其劳”到“共其劳”并未改变古汉语词汇规则。后者于词汇本体则发生变异,突破词汇结构、意义或功能常规,属于变异修辞,或说积极修辞,如“阳光”,词形未变,但意义和功能发生了变异。修辞活动中,前者只是选择调整,后者则致力于改造创新。如果说选择调整对于词汇系统的影响不大(不是没有),那么改造创新对于词汇系统的影响就不可小觑了。

  修辞贵于创新,而创新与因旧,需要平衡。语言使用者一方面期待有更多的创新形式来满足不断膨胀的表达欲望,同时又会规避创新带来的心力消耗。两者平衡的结果,就有可能袭用富于表现力的创新形式。由于袭用,创新词汇的修辞性就会渐渐遭到磨损,这是修辞效果递减率。人们因而又会致力于新的创造来保持这种平衡。经由重复使用的词汇形式,通过系统筛选,往往会走向修辞词汇化之路,逐步固化,进入词汇系统。所谓修辞词汇化,是指修辞现象中词或非词的变异形式在历时发展中演变为词的过程。

  如前举“阳光”一词,在世纪之交,由于高频使用和系统需要,其属性词用法率先实现了词汇化。2005年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中,“阳光”除了名词用法外,增加了两个义项,即:②属性词。积极开朗、充满青春活力的;③属性词。(事物、现象等)公开透明的。不过彼时“很阳光”一类性质形容词用法尽管有一定使用频率,但修辞性还很强,是否一定能够固化为词汇项,尚不确定,属于吕叔湘先生所谓“看看再说”的那种状态,因而2016年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尚未予以认可。由于近年来经由属性词用法的过渡进而高频使用,其用法已渐渐固化。欣见本月刚出版的《现代汉语大词典》(江蓝生主编)已把上述“阳光”义项②由只做定语的属性词改标为一般形容词,反映了“很阳光”这种用法被认可。另如“环保”,源自“环境保护”的简称,常用于“环保材料”等短语的定语位置,现也有了“很环保”的一般形容词用法。

  关于词汇化的研究,学界主要着力点在“语法—词汇”层面,“修辞—词汇”层面用力不多。修辞词汇化作为词汇发展的基本路径,是修辞与词汇互动研究的重要环节,值得花大力气去探讨。

  (作者:傅惠钧、王林,分别系浙江师范大学二级教授、双龙学者,浙江师范大学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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