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宗颐与古琴


【百年巨匠的文艺范】
饶宗颐既是学贯中西的大学者,也是近百年来琴坛的巨擘。他既精通琴艺,又擅长琴学理论和传统乐律研究,写有《涓子〈琴心〉考》《古琴的哲学》《宋季金元琴史考述》《说【图①】》等文章著作,在琴学研究中开辟新境,被公认为当代古琴界不可多得的通人。
1952年,饶宗颐拜入岭南著名琴家容心言门下,习得古琴指法。容心言祖孙三代均为琴人,其祖父容庆瑞习琴于李澂宇,著有《琴瑟合谱》,李澂宇得传于徐俊、周鲁封之徒,属于五知斋一脉,此为饶宗颐琴艺的传承脉络,可见其琴学根源之一隅。
古琴是中国传统读书人喜爱的乐器,被视为士人精神的寄托和高雅文化的象征。《礼记》中有“士无故不撤琴瑟”之说。饶宗颐将古琴当作治心之器,他常常通过鼓琴来排遣心中的忧愁和苦闷,以营造一种宁静平和的心境。他认为,琴音可令人达到和谐境界,对现代人的心理健康有很大用处。
出于对古琴的喜爱,饶宗颐雅好藏琴。他收藏的古琴中,有两张琴值得讲述。其一为藏在潮州市饶宗颐学术馆(现为饶宗颐博物馆)的明朝古琴,后经广东省文物鉴定站专家鉴定为清前期古琴。此琴制式为“仲尼式”,表面没有款识,不知何名,琴底两个雁足原已破损,不能继续系缚琴弦。但是饶宗颐不忍弃之,遂将此琴进行细微改造,在琴底安上了近似琵琶弦槽轸子的装置,让这张无名琴可以继续弹奏。1995年潮州市饶宗颐学术馆成立后,饶宗颐将这张古琴藏于该馆。琴是琴人精神的容器,琴在则人亦在。潮州饶馆这张古琴,寄托着先生对家乡的眷念,承载着他对乡人后辈追求高雅情操、振兴乡邦文化的期望。
另一张古琴是放在香港饶宗颐居所“爱宾室”里的“万壑松”琴。“万壑松”是琴中名器,宋末郭祐之所制,曾为词人周密收藏,20世纪初由诗人邹静泉从北方带到广东,又为顾氏所得,最后才归于饶宗颐。“万壑松”是饶宗颐最喜爱的古琴,他经常带在身边。每逢寒冷结霜的早晨,先生总爱用这张琴弹奏《搔首问天》时,琴音中不乏孤凄之感。
1968年8月,饶宗颐先生带着“万壑松”琴,来到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任教。在此期间,当地的文化氛围不利于他研究与传播中国文化,这与自己的期许相违。5年后,饶宗颐决定返回香港。即将东归前的一个夜晚,他难以入睡,此时书籍和生活用品都已经打包好,随身携带的只有一张“万壑松”琴。明月当空,万籁俱寂,他突发雅兴,坐起操缦,再次弹奏《搔首问天》,回想起从定居香港到执教南洋这20年来的往事,通过跌宕的琴音,将心中种种不快涤荡干净,再次照见那颗如皓月般光明的心。正如警醒道人所说:“事当无可如何之会,惟此曲可表幽思。”当夜的心迹,饶宗颐有词《水调歌头·此曲几人解》一首作为记录:
此曲几人解,搔首叩旻天。女娲何故多变,抟土自何年?不学敲钟鸣鼓,但以冰弦批拂,指上弄清寒。袅袅绕梁去,馀响落花间。
起山鬼,隐雾豹,警愁眠。别无长物,窥户刚见月才圆。欲起湘灵鼓瑟。休作商声变徵,意惬理能全。待乘埃风去,换骨托婵娟。
这里用的是苏东坡词韵,定下乐观豁达的基调。“女娲何故多变,抟土自何年?”潮州琴人曾省之解释为:“女娲作为造物主,抟土造人,又何故捉弄人?”正好点出了饶宗颐此时的心境。“起山鬼”“隐雾豹”两个意象表明饶宗颐有隐迹归去的想法。鼓琴的同时,又窥见窗外一轮圆月,先生想起同样在南洋的知音好友陈蕾士先生,怀念与陈先生琴筝合奏的美好情景,突然有所顿悟。“商声”与“变徵”都为悲怆苍凉之音,饶宗颐认为不必再弹奏此等乐调了,说明这时候他的心境已经回归平和。最后,饶宗颐用一句“待乘埃风去,换骨托婵娟”,表达了自己对未来充满希望。
词如其人,有乐观的人生态度,才有健康向上的心境。有此等心境,才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琴人。作为一个古琴人,饶宗颐以心交琴、以琴冶心,真正做到了人琴合一,达到天人互益的境界。
(作者:王 奋,系潮州市饶宗颐博物馆文博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