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常实用到文房赏玩
——文人参与下的印章艺术化之路





诗、书、画、印的有机结合,是中国传统绘画有别于西方绘画的一种极为特殊的表现形式。
诗指的是题在绘画作品上的诗文。我们所熟知的“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便是苏轼在惠崇禅师所画《春江晚景图》之上所题两首七言绝句中的诗句。书指的是书法,如赵孟頫在其所画《秀石疏林图》上所题“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方知书画本来同”,不仅从理论上阐明了书法与绘画的同源关系,还在书法上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与绘画作品相得益彰。画即绘画作品本身,而印即印章、篆刻,是画家、书法家,或者鉴藏家加盖在作品之上的朱红色印记。与前三者相比,印章往往被大众忽略,但其在艺术史上也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据研究,中国的印章最早可追溯至殷商时代。黄濬在1935至1937年间辑录的《邺中片羽》一书,曾收录以《亚禽氏》(图1)为代表的三方殷墟出土的青铜玺印,于省吾在1940年辑录的《双剑簃古器物图录》亦曾收录此三方玺印。据学者考证,这三方殷商玺印,主要作为印模用于陶器或青铜器的制作之中,用途与之后的印章有着较大差别。
春秋战国时期,随着“礼崩乐坏”及经济发展,印章应用范围不断扩大。《国语·鲁语》记载“季武子取卞,使季冶逆,追而予之玺书”,“玺书”指的是加盖官印的公文,此时,印章是政治权力的体现。《周礼》亦记载“凡通货贿,以玺节出入之”,则是印章介入商业活动的例证。
秦汉之际,印章的使用形成了完备的制度体系。如印章的名称,在秦以前,公、私印章皆可称“玺”。秦统一后,皇帝的印章独称“玺”,其后历代沿用秦制。《晋书·舆服志》记载:“乘舆六玺,秦制也,曰: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图2)、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汉遵秦不改。”汉代的印章制度继承秦代而更加繁复,等级更加森严,在印章的质地、钮制、绶色等方面也有极其细微的划分。《汉旧仪》中记载“皇帝六玺,皆白玉螭虎钮……皇太子黄金印,龟钮”,《汉书》也说“相国、丞相,皆秦官,金印紫绶”。金、玉等,是印章的材质,螭虎、龟等,是印章之上便于手持的钮,即印材之上所雕铸之瑞兽或其他自然物象,而绶则是用来佩戴、捆系印章的丝带,其颜色以紫为尊。此时的印章,以官印为大宗,民间虽不乏大量私人印章,其基本功用与官印没有本质差异,依然是权力、身份的象征。有趣的是,这一时期流行一类特殊的印章,印文内容一般为“出入平安”“日入千万”“黄神越章”等吉语或者青龙、白虎等四神及鱼、鸟等瑞兽肖形,此类印章多为佩戴、装饰之用,在民间有着趋吉避凶的意义,本身已经逐渐脱离权力、身份的象征意义,装饰性、艺术欣赏功能不断凸显。
隋唐五代以来的官方印章,因为使用方式转变,印章尺寸陡然增大,加之印章内容已由秦汉以来的官职名称,变为衙署名称,所以此时的官印不再适用于个人佩戴。这时的私人印章,尤其是士大夫、文人所用的姓名印、斋馆印及鉴藏印等,因为不受官方用印制度的束缚,内容、形式风格多样,逐渐成为印章的主流。如唐太宗的“贞观”、唐中宗的“神龙”及唐玄宗的“开元”等印章,既是带有半官方性质的年号印,又是独属于个人的鉴藏印。唐中宗的“神龙”印章,因其加盖于传为冯承素所摹拓的《兰亭序》之上而闻名,“冯摹本”《兰亭序》因此有了“神龙本”的雅称。另外,出现于此时、被称作斋馆印鼻祖的“端居室”(图3)一印,其主人便是少有“奇童”之誉而后被名相张九龄褒奖的唐代名臣李泌。
北宋时期,以赏玩为主的士大夫、文人的私人印章逐渐成为印章主流,随之出现了早期的印章理论。比较著名的是“宋四家”之一的米芾在其《书史》中的一段话,他说,“印文须细,圈须与文等。我祖秘阁图书之印,不满二寸,圈文皆细,上阁图书字印亦然。仁宗后,印经院赐经用上阁图书字,大印粗文,若施于书画,占纸素字画多,有损于书帖。近三馆秘阁之印,文虽细,圈乃粗如半指,亦印损书画也。王诜见余家印记与唐印相似,始尽换了作细圈,仍皆求余作篆”。大意是,印章文字的线条要细,边框的粗细要向文字看齐,这样盖在书画作品上,才不会对书画造成损坏。这说明,一方面,北宋时期,印章加盖于书画之上已是极为寻常之事,另一方面,印章本身具备了强烈的艺术自觉,不再是单纯的实用器具,其本身的艺术价值正凸显出来。米芾在《书史》中说,驸马王诜专门请他设计印稿——“仍皆求余作篆”,直白地告诉我们,至迟到北宋时期,士大夫、文人已经不再仅是使用印章的主体,还亲身参与到印章的设计与制作中来。士大夫、文人的参与,令印章逐渐走出完全由职业工匠设计、制作的历史,印章在艺术殿堂中的独立性逐渐凸显。
文人参与印章的设计与制作,米芾是有史可查的较早的一个典型案例。对后世真正产生巨大影响的,是元代书画家赵孟頫。赵孟頫作为赵宋皇室后裔,又是颇受元廷倚重的文臣,被元世祖称作“神仙中人”,在书法、绘画上的造诣一骑绝尘,为大众所熟知,然而其在印章方面的贡献,同样影响后世数百年而不绝余响,丝毫不亚于其在书法、绘画方面的造诣。
赵孟頫倡导书法复古,在篆书方面有着极高的修养,他将唐代的玉箸篆融入印章之中,自己写篆字、设计印章草稿,最后交由工匠镌刻,因赵孟頫设计的印稿圆融、典雅,被后世称作“元朱文”,而我们所熟知的“篆刻”一说,便是书写篆字(设计印章草稿)与镌刻印章的合称。同时,“篆刻”一说也随着士大夫、文人在印章制作过程中参与程度不断提高,而成为印章的另一称谓,进而便有了篆刻艺术之说。
宋元之际,士大夫、文人参与印章制作的程度不断加深,印章的艺术独立性不断凸显。由于彼时印章的制作材料多以金属、玉石、玛瑙、牙、角、瓷等为主,受其限制,除却印章设计外,文人尚难完全脱离工匠而独立制作。所以,这一时期,工匠在印章的制作过程中仍然起着无可取代的作用。
值得一说的是,元代以画梅著称的王冕,在偶然间发现了花乳石并将它用于自刻印章。花乳石作为叶蜡石的一种,相较于金属、玉石、玛瑙,质地更软,易于镌刻,非职业工匠亦可操刀,所以王冕用花乳石为自己刻制印章,可视为文人自篆自刻的先河。明代以来,随着青田石、寿山石等硬度较低且石质更加细腻温润、石品更加丰富多样的印材不断被发现与应用,文人篆刻大兴。此时篆刻界还出现了以文徵明之子文彭为代表的“三桥派”及以何震为代表的“雪渔派”,大量的印论及记录篆刻家生平事迹的著作如《印人传》《续印人传》等亦随之涌现。
士大夫、文人的全面参与,使篆与刻完成了融合,令印章,即篆刻艺术迈入新境界。此时,篆刻家除了对印章的设计,即对篆字的书写、排布等多有研究外,对刀法也有深入探索,篆刻中常见的单刀、双刀,及冲刀、切刀等,在彼时已普遍应用于篆刻艺术之中。到了清代,冲刀刻法与切刀刻法几乎成了皖派篆刻与浙派篆刻的代名词,而皖派的代表,即“国朝第一”邓石如,代表作“意与古会”(图4),浙派则是以丁敬、黄易等一批金石学者为代表的“西泠八家”。
文人篆刻流派的兴盛,使篆刻中的写与刻高度融合生发,涌现出多种风格面貌。篆刻家及藏家对印材品种、质地、印钮雕工等方面的考究,尤其是篆刻家对边款(即在印章一侧所刻落款性文字信息)的艺术性表达,最终使篆刻成为一项集印材、设计、写、刻、实用、赏玩于一体的综合性艺术门类。
(作者:张 彪,系首都师范大学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