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咸河淡



【千字说文之“海咸河淡”】
海洋是孕育地球生命的摇篮,最初的有机分子在咸涩的海水中悄然碰撞、组合,奏响了漫长生命演化的恢宏序章。河流是滋养人类文明的动脉,甘甜的淡水沿着蜿蜒的河道潺潺流淌,点亮了璀璨文明的第一缕曙光。海与河交汇相济,勾勒出生命繁衍的壮阔图景;咸与淡互补共生,诉说着文明薪火的无尽奥义。《千字文》用“海咸河淡”四字,道出了既朴素又深刻的自然真谛。
“海”字最早见于西周金文,从水每声,是典型的形声字。什么是“海”?今天,我们从现代地理学视角认识大海,将其界定为大洋靠近陆地的部分。古人立足中原大地,以陆地思维理解大海,怀抱着“内有九州,外有四海”的宇宙想象,认为中华大地四周被大海环绕,由此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海洋观念。
在古人心中,海是包容的,是江河奔流的最终归宿。《庄子·秋水》写道:“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这不仅描摹出大海在空间上的无边无际、容量上的无虚无盈,更彰显其气象与精神境界的无穷无尽。海也是博大的,是众水汇聚的无垠归处。《说文解字》:“海,天池也,以纳百川者。”段玉裁注:“凡地大物博者,皆得谓之海。”海纳百川,乃世间最广袤的水域。由此特质生发开去,“海”便可喻指众多同类事物汇聚而成的博大意象:它可以是天际层层的云海,山间淼淼的烟海,春天嫣然的花海,亦可是浩瀚无涯的学海。在此基础上,“海”又引申表示数量多、容量大,成为一个形容词,于是便有了大度包容、气量恢宏的“海涵”,豪迈不羁、畅饮无限的“海量”,容积阔大、盛物丰足的“海碗”。
海还是渺远的,是天地相接的苍茫尽头。《左传·僖公四年》记载齐桓公伐楚,楚成王派使者交涉,说:“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句中“南海”“北海”并非实指,而是借“海”的荒晦绝远,凸显齐楚两国南北悬隔、相距辽远。于是,在古人的观念里,海成为天下的边界,并由此衍生出“海内”与“海外”的对举:“海内”是九州之内、王化所及的疆域,如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海外”则指向邈远难至、教化未及的异域远方,如白居易《续古诗十首》其一:“戚戚复戚戚,送君远行役。行役非中原,海外黄沙碛。”海亦是深邃的,是昏晦莫测的未知秘境。刘熙《释名·释水》:“海,晦也。主承秽浊,其水黑如晦也。”毕沅疏证:“海之言昏晦,无所睹也。”这些解释揭示了“海”的得名之由。久居中原腹地、沿河而居的先民,对于僻远的大海所知甚少,故“海”暗含着幽昧昏晦之意。如李白《古风》之十八:“鸡鸣海色动,谒帝罗公侯。”其中的“海色”形容拂晓时暗昧的天色。包容、博大、渺远、深邃,一方沧海,万千气象,皆藏于一个“海”字之中。
黄河流域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河”字正是先民与这条母亲河相依共生的最早见证。早在殷商甲骨文中,便已出现从水的“河”字。发展到小篆,定型为从水可声的形声字。上古时代,“河”本是专有名词,特指黄河。《甲骨文合集》5525:“壬辰,王其涉河。”《尚书·禹贡》:“(大禹)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左传·文公三年》:“秦伯伐晋,济河焚舟。”《尔雅·释水》:“河出崑仑虚,色白;所渠并千七百一川,色黄;百里一小曲,千里一曲一直。”诸如此类的上古文献中,“河”无一例外均指黄河。
那么,“河”是如何由黄河的专名演变为北方水流的通称呢?《汉书·沟洫志》云:“中国川源以百数,莫著于四渎,而河为宗。”黄河为百川之首、江淮河济四渎之宗。《庄子·秋水》所谓“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正描绘出泾、渭、漳、汾等众流汇入黄河、共同构成庞大水系的格局。中原大地遍布“河”的踪迹,古人遂以“河”称呼这些黄河支流,如《尚书·禹贡》:“九河既道。”“九河”即指古黄河下游的九条分支水道。于是“河”逐步取代“川”“水”,成为北方河流的通名。与此同时,汉语词汇双音化的发展趋势,促使古人在“河”前冠以形容其水色浑浊的“黄”字,最终形成“黄河”之名。
古人观察海与河,不仅观其形,辨其位,更品其性,知其味。“海咸”之“咸”本作“鹹”,《说文》:“鹹,衔也。北方味也。从卤咸声。”义符“卤”,本指盐碱地。《说文》:“卤,西方鹹地也,从西省,象盐形。”盐碱地中自然凝结而成的咸味盐粒,亦称作“卤”。如《史记·货殖列传》谈及当时不同地域的食盐习俗,说:“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盐”“卤”同义连言,均指食盐。声符“咸”,上古音属侵部,收闭口韵-m尾,有收敛蕴藏之义。故从“咸”得声之“鹹”与“含”“嗛”“衔”等同源。《说文》:“含,嗛也。”“嗛,口有所衔。”“衔,马勒口中。”三字皆有含于口中之义。而“鹹”作为味道,恰恰需要含在口中品味。清代学者王筠《说文句读》云:“鹹味长,故衔而咀味之。”由此可知,许慎以“衔”训“鹹”,正是通过声训之法,揭示“鹹”的得名之由——其味须含于口中慢慢品味,正如盐粒在舌尖缓缓溶化,释放出悠长的咸香。
宋应星《天工开物·作咸》写道:“口之于味也,辛酸甘苦经年绝一,无恙。独食盐禁戒旬日,则缚鸡胜匹倦怠恹然。岂非‘天一生水’,而此味为生人生气之源哉?”咸乃五味之一,然与酸、苦、甘、辛多用于调味不同,人类对于咸味的追求,根源于盐是维系生命活动所必需的营养物质。远古时期,先民茹毛饮血,从兽血与生肉中摄取盐分,以满足身体所需;文明肇始,农耕进化,人们改以五谷为食,想要补充盐分就得另辟蹊径,开始主动寻求、开发天然的盐资源。人工制盐最早的来源,便是那咸涩的海水。相传神农时代,生活在今山东滨海地区的夙沙氏部落“始煮海为盐”。自此,这一缕咸,从海洋走向陆地,渐渐进入我们的饮食起居,乃至农业生产、工业制造的方方面面。中华民族与海洋的关系,在这一粒粒盐中愈加深厚,凝结成绵延不绝的味觉记忆。
“淡”,本指味道不浓。《说文》:“淡,薄味也。从水炎声。”从“水”为义符,说明古人对淡味的认知源于饮水时最直观的味觉感受——不咸、不酸、不辛、不苦、不甘。这份“淡”,流淌在河流之中,化作维系地球生命脉动的源泉,灌溉出丰饶的农田,哺育了逐水而居、依水而兴的中华文明。在与河水的朝夕相处中,人们渐渐领悟,“淡”不是无味,而是调和咸甘酸辛苦的五味之本、人间至味。诚如《管子·水地》所言:“淡也者,五味之中也。”扬雄《解难》亦云:“大味必淡。”唯“淡”方能存味之真、守物之本。
这极致的“淡”,从舌尖沁入心灵,不仅深刻地影响着中华民族的精神世界,更涵养出独特的哲学品格与审美理想。道家哲学中,“淡”无形无象、似有若无、可意会而不可言传,是顺应天地、自然无为的境界,亦为“道”的本质体现。对此,《老子》有言:“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列子·汤问》亦云:“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庄子·刻意》则曰:“淡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儒家思想里,“淡”不偏不倚、中正平和,是君子人格修养的至高境界。正如《礼记·表记》所言:“君子淡以成。”《中庸》亦谓:“君子之道,淡而不厌。”文学艺术领域,“淡”更成为历代文人墨客孜孜以求的审美风格与文化理想。苏轼《与二郎侄》论文章创作:“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彩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绚烂之极也。”米芾《画史》评董源山水画:“平淡天真多,……近世神品格高无与比也。”董其昌《容台集》谈书法:“作书与诗文,同一关捩。大抵传与不传,在淡与不淡耳。”“淡”超越了感官的范畴,由味入道,成为中华文化精神最深沉的底色。
海,纳百川而不盈;河,润万物而不争。咸,是生命的密码,是海水无言的馈赠;淡,是文明的基因,是河水无声的滋养。千百年岁月流转,海未改其咸,河未失其淡,而《千字文》中“海咸河淡”四字,却早已超越水文地理的范畴,挣脱舌尖味觉的桎梏,道尽了中华民族对自然之道的深沉领悟、对生命之理的幽微洞见。
(作者:赵芳媛,系北京师范大学文理学院中文系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