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31日 Tue

健康学校,不止在“建”更在“育”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31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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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版:教育周刊·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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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3月31日 Tue
2026年03月31日

健康学校,不止在“建”更在“育”

  【关注健康学校建设】

  编者按

  健康,是青少年成长成才的根基。健康学校建设,是落实“健康第一”理念的关键一环。习近平总书记近日在北京四中雄安校区考察时,走进教室同师生亲切交谈。他希望把北京四中办学的好经验好做法带过来,用心用情呵护孩子们身心健康,促进孩子们全面发展。此前,本报记者深入全国各地大中小学校园,从体质提升、心理护航等角度连续推出三期系列报道,记录了校园健康育人的生动实践。调研中,我们也发现,一些问题正逐渐凸显,如理念的偏差、资源的短板、机制的梗阻……

  一系列难题怎么破解?带着调研收集的心声,我们对话专家和一线教育工作者,倾听真知灼见,探寻破题路径。

  与谈人

  马迎华 北京大学儿童青少年卫生研究所教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全球健康与教育教席主持人

  马新东 清华大学体育部教授、教育部首届全国高校健康教育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

  彭文冲 云南师范大学附属七彩云南小学党支部书记、校长

  主持人

  本报记者 邓 晖

1.“健康第一”是教育治理的底层逻辑

  主持人:在为健康学校建设拍手叫好的同时,也有人担忧部分学校会“新瓶装旧酒”,用应试思维敷衍、应对健康教育。当前,对健康学校建设存在哪些认识误区?“健康第一”该如何科学理解?

  马迎华:2026年1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启动“规划健康茁壮学习者”倡议,并发布《将健康与福祉纳入教育政策与规划手册》。作为全球首份系统性指南,其最核心的洞见是:健康与福祉必须从教育政策的“边缘议题”走向“核心议程”。《关于全面推进健康学校建设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提出“将促进学生身心健康作为学校办学治校的重要内容”,既是对这一全球共识的中国回应,也直指当前相关认识误区的要害。

  调研发现,当前两种认知误区尤为突出:一是将“健康”窄化为“体育”或“卫生”。很多人仍把健康学校建设等同于“多上几节体育课”或“多搞几次体检”。但事实是,健康促进必须渗透到学校治理、课程教学、环境营造、师生关系、校家社协同等方方面面,如课桌椅高度是否可调节、食堂菜单是否经过营养评估、师生互动是否支持社会情感培养等。二是将“健康学校建设”虚化为“达标验收”。已有部分学校开始了“装备竞赛”,用应试思维应付健康指标考核,违背了“健康第一”的初衷。

  实际上,“健康第一”关乎谈教育治理的底层逻辑——教育部门的规划文件、预算分配、监测评估,都应内置健康视角。

  马新东:除了将“健康”窄化为体育锻炼或达标验收,还有学校重“体”轻“心”;有学校将健康教育和日常教学对立,没有将健康教育融入育人全过程。科学理解“健康第一”,要认识到健康教育不是简单的课程或活动,而是一切工作都应以促进学生身心健康为出发点和落脚点,构建涵盖学校文化、课程、环境、管理、饮食、服务等的整体健康生态。

  彭文冲:建设健康学校,有学校认为只要添加一些体育器材就行,有学校将其异化为“打卡任务”——晨跑拍视频、心理课填问卷、视力检查走流程……从一线校长视角看,真正的“健康第一”,是以学生终身发展为本,在日常教育中润物无声地筑牢身心根基。健康不是被考核的指标,而是孩子身心成长的生命节律。

  主持人:除了存在认知误区外,有不少学校、教师反映,健康学校建设普遍面临场地不足、教师专业技能欠缺、校家社协同流于形式等难题。

  马迎华:从首批健康学校建设单位先行探索到7省市试点推进,再到今天全面推进,我们在看到成绩的同时,也需正视深层次的“结构性”梗阻。一是资源供给的“关键性短缺”,一些学校仍缺少校医、保健教师和心理教师;校医“招不来、留不住”是普遍现象;很多城市老城区的学校生均运动面积严重不达标。二是专业能力的“系统性不足”,一些学校虽然配备了心理教师,但班主任、学科教师发现和识别学生早期心理问题的能力依然不足;健康监测数据常常“沉睡”在报表里,无法转化为“某班近视率异常上升,需调整座位、增加户外活动”这样的精准行动指令。

  破解这些难题的关键,在于系统重构。这就像一棵树,枝叶的问题往往源于根系和主干——如果不改良土壤、不培固主干,只修剪枝叶,终究治标不治本。健康学校建设同样如此,须从治理体系、资源配置、数据平台等“根系”入手。

  同时,要强化治理体系,将健康目标刚性纳入学校发展规划和评价体系,让健康从“软指标”变“硬约束”。

  马新东:在学校实际考核中,升学率、学业成绩仍是硬指标,教师考核、校级领导晋升与健康成效不挂钩,体质达标率、近视率等健康评价多为结果性指标,缺乏对健康促进过程、健康素养提升的监测。

  制度构建和文化导向是解决这些问题的关键。要将健康学校建设成效纳入地方政府履行教育职责评价和学校办学质量评价体系,若健康指标未达标,则实行“一票否优”机制,如此,学校才会有更强的内在动力统筹资源、协调时间。

2.既要有“标准刚性”,也要有“执行弹性”

  主持人:围绕强化学校体育、美育、劳动教育,深化心理健康教育,综合防控近视等方面,《意见》明确了八大重点任务,其中的协同逻辑该如何梳理?这些任务当中有哪些是须迅速落子的“先手棋”,哪些是要长期坚持啃的“硬骨头”?

  马迎华:这些任务的内在协同逻辑是“身心一体、‘五育’融合”——体育强身,也是最好的挫折教育;美育和劳动教育在调节情绪、健全人格方面不可或缺。各项任务不能孤立开展,必须在健康学校建设的框架下系统推进,让健康理念在各学科课程中润物无声地落地。

  健康融入教育规划需要三个层面的协同——政策层面的跨部门整合、规划层面的资源统筹、实施层面的多主体参与。今年1月世界卫生组织发布的《全球校园饮食指南》以数据警示我们:全球约1.88亿儿童受肥胖影响(约占学龄儿童十分之一),同时,大量儿童仍面临营养不良。

  《意见》中的八大任务,共同指向一个涵盖学生身心健康发展全要素的促进体系。其中,“先手棋”在于“筑牢底线”与“撬动系统”。“筑牢底线”指的是保障校园食品安全和强化生命安全教育——这是健康学校的基石,能迅速建立起社会信任;“撬动系统”是加强学校体育工作和深化心理健康教育——落实“每天2小时体育活动”、推行“课间15分钟”,能帮助学校重新审视时间安排和空间利用;构建心理“预防—预警—干预”体系,能促使育人触角延伸到班级和家庭。真正的“硬骨头”,是综合防控近视和有效管理体重。这两大问题成因复杂,涉及学业压力、户外活动时长、家庭饮食结构、电子产品使用等社会性因素,考验的是校家社医的协同能力。

  马新东:没错,心理健康与生命安全教育就是必须优先推进的“先手棋”。目前学生心理危机呈现低龄化、高发态势,校园安全是社会底线,这两项任务若“失守”,其他建设成果都会归零。而涉及社会文化和家庭教养方式的深层变革,就是最难啃的“硬骨头”,扭转学校、家长“唯分数论”的观念是关键。

  各项任务的内在逻辑,应是以“体育+心理”为核心引擎,以安全教育和健康饮食为重要手段,以学生健康成长为教育目标,调动学生积极向上的内驱力,让学生深入领会美的价值和生命的意义。

  主持人:《意见》针对中小学和高校分别制定了差异化建设标准,旨在全学段推进健康学校建设,我们该如何把控统一要求与差异化落地之间的平衡?

  马迎华:“一校一策”不是放低标准,而是追求“标准刚性”与“执行弹性”的统一。“规划健康茁壮学习者”倡议系统阐述了将健康嵌入教育规划的实施路径。今年一季度世界卫生组织健康促进学校简报中介绍了菲律宾“Kaagapay”计划(2026年1月)——政府投入1亿比索(约合1000余万元人民币),将家长和监护人正式纳入学生心理健康支持体系,赋予其“共同教育者”的制度角色。这为我们提供了校家社协同、差异化落地的鲜活启示——它并非要求所有学校采用同一模式,而是通过制度化设计,让家长这一角色在不同学校都能找到适合的参与方式。

  要赋予学校“差异化落地”的弹性。第一,要有目标分解的弹性。如近视防控,学校应根据自身基线水平设定“跳一跳够得着”的年度目标,关注纵向发展。第二,要有路径选择的弹性,乡村学校场地开阔,可大力发展户外体育;城市老城区学校空间受限,可在“微运动”设计、课桌椅适配、课程融合上做文章。第三,要有评价方式的弹性,在统一核心指标外,鼓励学校结合办学特色增加过程性评价和特色指标。

  马新东:对学校健康工作的评价,不能只看“绝对值”,如是否拥有标准操场等,而更要看增值幅度,即学校在现有条件下,通过努力使学生的健康指标改善了多少;不能盲目攀比硬件,而要看完成任务的具体做法。

  具体建设中,要尊重各个学段的规律与校情实际。高校学生已具备自主健康意识,健康促进的重心应从“强制安排”转向“资源供给与文化浸润”,强调平台建设,通过提供运动指导、心理咨询、医疗支持、运动康复等服务,激励学生参与健康活动。中小学则应重在“刚性约束”“习惯养成”,保障体育活动时间不被挤占、活动空间充分释放,在守住时间底线的前提下,因地制宜地开展活动。

3.构建“健康教育课程”与“课程健康教育”双向滋养新格局

  主持人:不少中小学存在健康教育融入性不足、停留在形式上等问题。该如何将其有效融入日常教学,实现全学科渗透?

  马迎华:健康教育“融入性不足”的根本原因,是将“健康”视为孤立的知识点,而非贯穿始终的素养。要实现全学科渗透,离不开全体教师对“健康育人”这份共同责任的深刻认同与主动担当。

  要构建“健康+”融合式课程体系,让健康知识融入课堂。学校应组织教研力量,系统梳理各学科融合点,形成“健康教育课程”与“课程健康教育”双向滋养的新格局。

  彭文冲:健康教育要在学校真正落地,必须全学科渗透融合。以近视防控为例,我校引导学生在语文课上撰写“护眼日记”,在数学课上统计班级视力变化数据并绘制折线图,在英语课上制作爱眼护眼手抄报,在科学课上探究光线与视觉成像原理,在体育课上编排“眼球操”融合韵律训练……这一跨学科协同绝不是简单拼贴,而是以健康问题为原点重构教学逻辑:语文培养健康表达力,数学训练健康数据思维,英语交流健康膳食营养,科学夯实健康认知基础,体育锻造健康行为习惯。教师共研“健康锚点”,健康教育远远超越课程表上的实际课时,贯穿整个教学过程。

  主持人:中小学健康教育备受关注,高校学生体质下滑、不良生活习惯普遍等问题也很突出。高校健康学校建设应怎么开展?

  马新东:高校健康问题的特殊性在于学生已是成年人、校园是“准社会”,生活方式高度自主。学生受学业压力、生活习惯、人际关系等多重因素叠加影响,形成熬夜、电子产品使用过长、久坐不动等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导致部分学生体质下降、健康受损、心理健康问题突出。

  高校健康学校建设,要在做好学校体育教学的同时积极融入健康教学。除了教学生掌握运动技能外,还要提升其增进健康的能力,使其了解健康规划生活、睡眠和健康饮食的重要性,从“被动体育”转向“主动健康”。同时,高校应打破“体育部管体育、学生部管心理、后勤管食堂、校医院管医疗”的部门分割,由校领导牵头,将分散在各部门的健康职能整合为统一的学生健康工作体系,实现数据互通、资源统筹、干预协同。同时,将健康理念融入学科建设,实现“育人”与“科研”的双向赋能。

  主持人:乡村学校如何破解资源短板,因地制宜建好健康学校?

  彭文冲:乡村健康学校建设核心是“低成本、接地气、重实效”,切忌盲目照搬城市学校做法。

  一是盘活本土资源,破解硬件与经费难题。可充分利用乡村山林、空地开展跑步、跳绳、农耕体育等低成本活动,无需投入大量资金完善场馆;联动乡村卫生院、村两委,共享健康监测设备和专业人员,弥补专业师资短板。

  二是挖掘本土特色,打造接地气的建设模式。将健康教育融入农耕实践、民俗活动,既贴合乡村实际,又能降低成本,还能增强学生的参与感和认同感。

  三是凝聚校家社合力,破解师资与经费困境。动员乡村有体育、医疗特长的村民、返乡青年担任志愿辅导员,补齐师资缺口;争取村集体、本地企业等支持,优先保障核心健康需求,引导家长重视孩子健康,实现乡村健康学校高质量发展。

4.实现从“为了评价”到“为了健康”的根本转变

  主持人:健康学校建设需要政府、学校、家庭、社会协同发力。各主体该如何握指成拳,避免“单打独斗”?

  马迎华:地方教育部门是“总枢纽”,应主动在部门规划中明确健康目标、预算和监测指标;学校是“主阵地”,要将健康理念转化为可操作的学校发展计划;家庭是“合伙人”,不仅是服务接受者,更是健康促进的共同设计者;社会是“赋能者”,在教育规划框架下提供专业支撑。各方主体应各司其职、同向发力。

  主持人:近期多地探索将学生健康指标纳入教育评价体系,评价“指挥棒”该如何科学使用?

  马新东:“指挥棒”用好了,能激活全局;用不好,有可能催生“数据造假”和“迎检文化”等新的形式主义。关键在于构建合理可信的评价体系,实现从“为了评价”到“为了健康”的根本转变。

  要评“增值”而不唯“绝对值”。除了体质优良率和近视率的绝对值外,还要看稳步提升的提高率,甚至更重视提高率——让薄弱校看到希望,即使起点低,只要努力改进,也能获得高评价。

  要看“过程”而不唯“结果”。不仅要看期末的体质测试数据,还要看日常是否真落实,如体育课是否被挤占、课间是否“圈养”、心理健康课程是否开足等;不仅要看平均分,还要关注弱势群体,如体质达标的后20%学生是否有提升、心理预警学生是否得到有效帮扶等。

  要构建多维印证、真实可信的评价方式。不能只查材料、看报表、听汇报,要把指标数据作为基础,通过实地观察、师生访谈、家长问卷等方式综合评价健康学校建设成效。

  马迎华:是的,让“数据”说话而非“材料”说话至关重要。评价应基于常态化的监测数据,而非为了迎检临时整理的台账。学生体质健康的变化趋势、视力筛查的记录、心理咨询的访谈纪要,这些动态数据比总结报告更有说服力。同时要引入多方评价主体。除教育督导部门外,邀请家长代表、社区代表、第三方专业机构参与评价。

【微调研】

“健康第一”扎实落地需要哪些支持

  “让‘健康第一’扎实落地,最需要哪些支持?我能做些什么?”近日,我们通过光明日报官方微信、微博发起问卷调查,众多网友踊跃参与投票、留言。

  关于“健康学校建设最需要的支持”,网友投票前三名依次为“完善运动场地与设施保障”(25.19%),“构建体系化校园健康促进体系”(22.5%)以及“配齐配强体育与健康专业师资”(19.42%)。

  有家长直言:“孩子想多运动、多锻炼,可学校场地有限、器材不足。想动起来却没有条件,完善硬件太迫切了!”“减少课业负担,保证休息时间,让大家有时间、有心情走出去做运动!”

  有一线教师感慨:“光靠班主任去兼顾健康和心理教育远远不够,必须配备足够的专职体育、心理老师,才能把健康工作做细做实。”“学校为了突显‘健康第一’,把体育课全部排在第一节课。出发点是好的,但执行起来有些简单粗暴了。现在天气还好,可冬天早晨寒气逼人,孩子们空腹剧烈运动,既不科学也不安全,反而背离了‘健康第一’的本意。”

  有教育从业者表示:“不是不想落实‘健康第一’,是考核评价的指挥棒没变,谁也不敢‘不务正业’。”

  多位网友提醒,落实“健康第一”不能只重形式、不重实效。

  这些声音,透露着期待,也呼唤着行动。让“健康第一”扎实落地,不妨就从回应这些最朴素的诉求开始。

  (本报记者 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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