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学者的人文足迹

　　【编书者说】

　　社会学家费孝通虽已故去二十余载，但他的学术著作《乡土中国》《江村经济》仍广为流传。或许很多人并不知晓，费孝通也写散文。他的散文，既有社会科学的理性洞察，又具文学笔法的隽永蕴藉，风格独到。这种跨界融合，得益于他在社科领域的专业素养，亦得益于他扎实的文史功底。他所撰写的人物评传、考察记录、文化建设感想，“文”“思”兼具，以简练的语言，将深奥的道理不露声色地糅入了字里行间。

　　作为生于20世纪初的一代学人，费孝通成长于民族面临种种危机之际。抱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理想，其文章始终充溢着担当与使命感。他笔耕不辍70多年，无论是早年对学术的追索，中年以脚步丈量土地的稳扎写作，还是晚年对各类社会现象的评价，皆可见思想的广度与深度。

　　抱着能让更多当下读者重读费孝通散文佳作，重识更丰富、立体的费孝通的期许，人民文学出版社在“中国现当代名家散文典藏”丛书中推出了《费孝通散文》一书。该书汇集了50余篇选文，创作时间自1927年跨越至2004年，几乎涵盖了费孝通一生的执笔时间。为方便读者阅读，该书划分为四辑。

　　第一辑是费孝通所写的人物评传类作品。传主有历史人物如杜甫、龚自珍、林则徐等，亦有与他同时代的学者如吴晗、闻一多、梁漱溟、汤佩松、顾颉刚、楚图南、吴文藻、潘光旦等，还包含韦伯、鲍尔温、甘地、肯尼雅塔、史禄国等外国人物。此外，他还为姐夫郑辟疆、姐姐费达生作传。这些文章以追述人物为核心，却绝非人物生平的简单介绍，而是重在挖掘人物的精神。他对古今中外不同人物学术与政治理念、追求与风骨的描摹，有赞颂肯定之言，亦有人物在学科研究、时代发展面前局限性的分析，还有诸多由人物经历生发的或敬畏或遗憾的复杂感情。而他写作的目的，往往在于以他人为镜，反省自身。从这些作品中，可看出他的为人处世之道及始终倡导的文明互鉴理念。

　　这一辑集中凸显了费孝通的一些写作特点。其一是善于联想。例如，在评介杜甫时将杜甫与杜鹃花联结，在书写龚自珍时用植物学家的桂冠顶替他头上的顶戴花翎。这不只是一种写作技巧，而且是独属于费孝通的行文方式。其二，文字中常有十分朦胧的寓意和画外音，携有传统国画的意蕴。如在《一封未拆的信》中，回忆自己的老师沈骊英时，给出了一种物象——“黄花”：“她房里的样子现在已模糊了，只记得她窗外满墙的迎春花，黄黄的一片……这一片黄花一样的时代”。得知二十年未见的老师去世，寄给她的信已无人拆开时，费孝通坐在给老师写信的椅子上，望着窗外一片波光，不禁感慨：“这不是开迎春花的时光，但是波光闪烁处，还不是开遍了这黄花？”“黄花”究竟象征什么，或许每位读者都有各自的解读。

　　第二辑与第三辑是费孝通实地考察后撰写的文章。费孝通的学术研究一直以“行行重行行”的田野调研为基础，作为他行万里路求真知的延伸，其游记和文化类散文应运而生。跟随他的足迹，不仅能观览滇池东岸的山色、洞庭波涛的壮阔，还能读到融在文中的敏锐社会观察。如在《鸡足朝山记》里，透过朝山习俗对民俗文化进行的思考；在《访天一阁》中，通过藏书对文化传承给予的关注；在《为西湖不平》《游什刹海》中，对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开发和利用进行的探究。跟随他的足迹，还能品出各地饮食的味道与蕴藏的文化。如《家乡的凤尾菇》《盐城藕粉丸子》，不囿于食物，也关切乡土人情；谈及苏州木渎鲃肺汤与榕城佛跳墙时，传递出一种文化认同；在《烹饪上“华味”能否胜过“洋味”》文中，探讨文化自信等时代命题。始于生活日常，长于社会洞察，费孝通的此类散文，既见生活真章，又含学术智慧。

　　第四辑多为时政、经济、思想文化杂谈，反映了对社会的广泛思考。例如，在《寻根絮语》中溯源“费”姓，在《孔林片思》中畅谈“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门径、通途”，在《更高层次的文化走向》《“美美与共”和人类文明》中思考人类文明当如何相处。这些文章，既回望传统，又展望未来，还体现了费孝通放眼世界、关怀人类的心胸格局。

　　通过《费孝通散文》，读者不仅能从中看到在时代发展背景下，费孝通个人脚步的行深致远，还可管窥中国自现代以降的时代变迁。愿当下读者能通过这些文章，了解费孝通的学术、文才与人格，继承并发扬他赤诚的家国情怀、严谨的研究精神。诚如《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一文所传递的要义：人的生命虽然像江河一样逝去，但他的思想精神使其似从未曾离去一样。

　　（作者：周方舟，系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