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无须“弱不禁风” 儿童文学无须“提纯过滤”
【学术争鸣】
出于对儿童健康成长的担忧,有人提出儿童文学创作要对现实生活进行“提纯过滤”,在儿童文学作品中不要去描写现实生活中负面的、复杂的内容。这样的儿童文学真的就会有利于儿童的成长吗?我对此表示极大的怀疑。
我们都是读着儿童文学长大的。小时候,父母也为我们几兄妹订了《儿童时代》这一类适合儿童阅读的刊物,这类刊物虽然很单纯、很容易读懂,但完全不能满足我在小小年纪时的好奇心,我总要设法找到大人们的小说来读。后来长大了,我发现孩子们其实也像我小时候那样对大人们的图书更加感兴趣。也许这就是儿童心理成长的普遍规律:在成长中都对成人世界充满着好奇,在好奇中逐步学习成人世界的知识。
正是从这样的理解出发,我感到现在出版的儿童文学读物过于追求单纯和标准化,它们就像是在实验室里培育出来的植物,排除了各种外在的复杂因素,没有被风吹雨打,没有遭尘埃污染,长得很周正。但我相信这样的儿童文学是“弱不禁风”的,于是我着手编了一套以成人作家作品为选本的儿童文学丛书,比如“鲁迅的儿童文学”“巴金的儿童文学”“沈从文的儿童文学”。成人作家的作品尽管不是专门为儿童写的,但这些作品就像是在大自然环境中生长起来的植物,虽然有着风吹雨打的痕迹,甚至有着虫咬病害的伤疤,但也许这样的植物才有着更丰富的营养,具有更加天然的本性。像鲁迅的作品,从散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到杂文《战士和苍蝇》《无声的中国》《文学和出汗》《未有天才之前》等,想必小读者们读起来也会爱不释手。尽管孩子们在读鲁迅的这些文章时并不见得能够完全理解文章背后复杂的历史背景和深刻的思想内涵,但这无关紧要,也许就是在似懂非懂的混沌状态中,孩子们触摸到鲁迅的伟大之处。从鲁迅的这些“儿童文学”作品里,孩子们能够学会什么是大爱和大恨,什么是智慧,什么是愚蠢;什么是崇高,什么是卑鄙。如果我们将鲁迅的这些作品进行一番“提纯过滤”,还能让孩子们感受到真正的鲁迅吗?
儿童文学中最主要的角色应该还是作家所塑造的儿童形象,因为儿童形象与小读者们没有距离感,孩子们会从儿童形象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近些年来,也许是受“提纯过滤”的影响,儿童文学作品中所塑造的儿童形象大多是乖孩子、好学生形象,这样的儿童形象自然有其可爱之处,但如果小读者们只与这类人物形象打交道、交朋友,显然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这类儿童形象似乎并不太受孩子们欢迎,因为孩子们觉得这些儿童形象与自己不是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这些经过“提纯过滤”的儿童形象,成为生活在密闭的消毒间里的孩子,他们的确不带半点病菌,但也完全失去了对病菌的抵抗力。
社会心理学告诉我们,在社会认知发展过程中,因为儿童获取社会实践和社会经验的机会与成人相比都十分有限,因此阅读是让儿童客观认识世界、促进社会认知发展的重要方式。既然如此,儿童文学就应该尽量为孩子们提供比较客观、真实的社会图景,如果以“提纯过滤”的方式来要求儿童文学,我们给孩子们所提供的社会图景只能是单向的、扭曲的,它可能导致儿童的社会认知朝着简单、浅薄、片面的方向发展。包括相比于乖孩子、好学生形象,也许那些身上带有孩子们普遍特点的儿童形象,更有利于孩子们的精神成长。比如儿童文学作家翌平的一篇小说《野天鹅》,就很直接地写到了特殊时代的丑陋和伤痛,写孩子们卷入了大人们真与假、善与恶的激烈交锋之中,同时也写出了孩子们在这样的环境中如何分辨出好人和坏人,分辨出什么是真正的爱。翌平非常反对将苦难、死亡、现实、艰辛等划为儿童文学的禁忌,他认为,回避这一切,儿童文学就成了“架空于现实之上与现实完全撇清关系的文字”。翌平在作品中呈现现实的复杂性并不会给读者造成不良影响,相反他由此建构起了一种结实的“阳刚主义”,能够激励孩子们去求真务实。
儿童文学要不要“提纯过滤”,其实是一个经常困扰着中外儿童文学界的“老话题”。20世纪初期,公共图书馆在美国各地兴建起来,当时的图书馆是不允许儿童进去阅读的,人们普遍认为,书籍,尤其是小说,会伤害儿童天真无邪的心灵。一位对儿童充满爱心的图书馆管理员安妮·卡罗尔·摩尔勇敢地站了出来为孩子们说话,她在纽约公共图书馆搭建起了儿童部,替孩子们在公共图书馆里争取到一块阅读的地方。但是,摩尔对于什么样的图书适合儿童阅读有非常严格的标准,凡是她认为对儿童不利的图书,她都会在书籍上盖上一个刻有“专家不建议购买”的图章,这本书就不能摆到公共图书馆的书架上。可以说,那个时候的美国文化界完全被儿童文学必须“提纯过滤”的观念所统治着。但一些儿童文学作家和编辑开始对这种保守的儿童文学观进行挑战。年轻的作家怀兹·布朗为儿童写了一本《晚安,月亮》,她把这本书交给摩尔,却被摩尔斥之为“垃圾”,被盖上了“专家不建议购买”的图章。这是一本为低幼儿童所写的绘本,也许是因为写到了孩子在夜晚面对分离、孤单与黑暗时的恐惧心理,就被摩尔认为不适合儿童阅读了。布朗无可奈何,她只能在纽约公共图书馆举办童书茶会时,拿着这本书坐在图书馆门口表示无声的抗议。直到1963年,桑达克创作出《野兽国》,犹如给平静的儿童文学界扔进了一颗炸弹。在这本书里,母亲竟然粗野地咒骂孩子是“野东西”,调皮的孩子竟然冲着母亲说“我要吃掉你!”不出所料,《野兽国》遭到了图书馆、家长、专家以及精神科医生的激烈批评,他们惊恐地说:“愤怒是多么黑暗、多么不属于孩童的情绪啊,太可怕了!”但是,《野兽国》受到孩子们的热烈欢迎,他们爱书中的麦克斯,他们从麦克斯身上看到了自己。最终,《野兽国》获得了凯迪克金奖,桑克斯依然按自己的观念创作儿童文学,他写孩子对虚伪残酷的成人世界进行控诉,这些具有强烈心理冲击力的作品总是引起激烈的争论。但孩子们视他为朋友,许多孩子给他写信,向他诉说心事,向他询问关于生命、死亡、孤独等在老师和父母那里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在今天的美国,“提纯过滤”的儿童文学观基本没有市场了,要宽容地对待儿童文学中的复杂书写成为普遍的认知。《野兽国》《晚安,月亮》一直在图书市场上畅销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反对在儿童文学创作中采取“提纯过滤”的做法,并非认为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无差别,更不是认同对儿童文学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儿童文学承担着让儿童的身心健康成长的功能,这是毋庸置疑的,关键是我们要给儿童创造一个什么样的成长环境。如果放任自流,有可能创造出一个空气污染、充满病毒的成长环境,孩子们在这样的环境里容易受到伤害。如果采取“提纯过滤”的做法,则是在创造一个经过消毒杀菌的温室环境,孩子们在这样的环境里倒是很安全,但他们得不到健全的发育,一旦走出温室,就抵御不了外面的风雨。
我希望儿童文学创造出一个生态良好的自然环境,在这样的环境里,让孩子们接受真实,体验冷暖,他们会看到不愉快的东西,也会承受黑暗的恐惧;但作家对这一切都进行了“生态化”的处理,达到了相互牵制的平衡性,即使有些“病菌”,也是孩子们的免疫力能够对付的,不会带来危害。
(作者:贺绍俊,系沈阳师范大学特聘教授)
项目团队:中华读书报记者 陈香 本报记者 饶翔 陈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