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大年

　　从有记忆的时候起，每年最盼望的事情，莫过于过大年。时序一进入腊月，尽管河里结着冰，山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可人们的心是热的，比任何时候都热，碾盘磨盘也是热的。我们这些娃娃和毛驴驴一般，跑得欢实，因为大红灯笼和雪花、蜡梅花一起编织的那个大年，就要到了！这时候，谁的心里不喜欢？连《白毛女》中那个最可怜的喜儿，也手舞红头绳，快乐地唱起来了！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家家户户都碾米、磨白面荞面、做稠酒、炸油糕、炸油馍馍、蒸白面馍馍，然后把这些好吃的，都安扎到大缸里。从此天天吃这些年茶饭，谁不是喜眉笑眼？

　　到了腊月二十三，城里的商铺都忙着算账、结账、清仓，算盘珠子拨得啪啦啪啦地响。到处都在杀猪宰羊、做豆腐、扫房。人常说：“有钱没钱，不能连毛过年。”于是，我们这些秃小子和大人都忙着剃头、理发。婆姨女子们都忙着洗衣裳，年轻媳妇忙着绞脸。不久，红艳艳的窗花贴出来了，红艳艳的对联也贴出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不能再红了。

　　与此同时，出门求学、工作的人都陆续回来了，一家大小都高兴得很，这下可以过个团圆年了！

　　到了腊月三十晚，也就是除夕，人们就开始做扁食了。扁食就是饺子，“扁食”这个名称，据说从元朝或明朝开始，我们陕北人一直这样叫。年初一的第一顿饭，家家户户都是扁食。而年初一的扁食，是在前一天大年三十做的。

　　做扁食先要剁馅——剁肉，剁萝卜，剁葱。村前村后，每孔窑洞里都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那声音因为持刀者的不同，节奏和韵律是很不一样的。以我们中国的旧体诗词作比，有五绝，有七绝，也有长短句，其风格有的朴拙，有的华美，有的婉约，有的豪壮，但每一种都美得像一曲敲打乐。不论是巧媳妇还是莽后生，都把自己的性格和气质，通过那剁馅的声音进行了展示。然而，其共同的特点是快乐。这敲打乐叮叮当当地在喜迎新年的到来。

　　馅子剁好调好，面和好，鞭炮声中，吃过年夜饭之后，全家人就要一齐动手包扁食了。那时，扁食皮不是用擀杖擀，而是徒手做。先是在手心丸蛋蛋，而后以手指压壳壳（即扁食皮），壳壳压得像个小碗。丸一个蛋蛋、压一个壳壳，两手的动作少说也要来那么十下八下。接着就是包了。这活儿轮不上我们这些毛娃娃，都是有经验的大人干。他们两手利索而又灵巧，如艺术表演一般，还时而往里边包一个铜钱。包住以后，用两手压一下，以使边缘粘得更紧，肚肚凸得更圆，有的还要捏上花边。包扁食的过程，人人参与，忙忙碌碌，不厌其烦，各献其技。合家老少一边包一边说笑，是那么轻松愉悦。

　　到了年初一的早晨，虽然前一天夜里睡得很晚，还想赖床，却也一骨碌爬起来了。睡眼惺忪中，我好似看见一群群小青蛙扑通扑通直往水中蹦——当然不是真的小青蛙，而是扁食。扁食正往滚开的锅里下，在水中左右旋转、上下沉浮。沸了三遍以后就能出锅了。那一刻，心里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快乐。

　　好香好香的扁食！吃了它，会抬头见喜，财源广进。而若有人从扁食中吃出一个铜钱，更是意味着这一年甚至这一生大吉大利，他往往会兴奋得喊出来，而后全家都欢呼起来。

　　在我们陕北一眼望不见边的山川里，满世界都是雪花、蜡梅花，满世界都是喜气、香气。吃了初一的这碗扁食，就像把满窑的喜气、满院的红光，都拥进了怀里，眼前的世界也越发生动、美丽。

　　（作者：刘成章，系散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