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望
晚秋季节,江上无风,斜晖脉脉,赣水悠悠。我从一夜入冬的北京,投入南昌火热的怀抱。谁知,还有更雄壮更宽阔的热望,在等着我。
32年前,我跟着中国建筑界的大师们,登临1300多年来第29次重建的滕王阁,欣赏“落霞与孤鹜齐飞”的美景。对,1993年,那时滕王阁周边和江对岸,还满是滩涂、荒草和湿地。现在,这里如后浪推前浪的赣江,已全然换了人间,变成秋水共长天、共高楼广厦、共万家灯火于一色的胜景。
还让我惊喜的是,南昌,特别是东湖这个中心区的年轻赣人,他们当下的特立独行,为这座千年古城和现代英雄城,平添了很多可感可歌的故事。
一
东湖的水是碧玉色的,形状仿佛半个大玉环。湖面上映出的云朵,像雪白的仙鹤在蔚蓝的天空飞翔。金里透红的阳光张开大手,抚摸着唐三彩的宫殿式大屋顶,金碧辉煌,俨然是盛唐气象。一切是那么和美。
还有满城的女人们。她们像订好了盟约一样,纷纷以自己的装扮,为家乡添上丰富的一笔。于是,无论行走在景观区,还是烟火升腾的老街道,抑或庄严的八一广场上,我接连不断看到的,是一位又一位盛装美女:有的衣服前襟上佩着唐诗韵味的盘扣,如朵朵小花绽放在对襟的中式裙袄上,回溯着大唐的风雅;有的身着宋词香气的小姐裙,长衫细腰,使得那些小巧玲珑的南昌妹子,一个个活脱脱成了李清照、唐婉、严蕊、朱淑真、张玉娘……此外还有维多利亚公主裙、玛丽莲·梦露的时装裙、俄式布拉吉、法式宫廷露肩裙,还有民国风的旗袍,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革命装,以及改革开放以来随心所欲的各种自由搭……
我感觉像步入了百鸟朝凤的大聚会,一只只开屏的孔雀,一只只翩跹的仙鹤,一只只飞翔的和平鸽,一只只游弋的白天鹅,一只只百啭的莺儿,一只只搏浪的海鸥……纷纷变身T型台上的模特,各自展示着它们最华美的羽毛。我觉得被五色迷了双眼,一股股热浪涌上喉头。我忍不住一遍遍地对自己说:“这么热辣的、集体奋进式地追求美,说明了她们心中沸腾着的对生活的热望。”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朱熹)鱼高跃成就了大海的宽阔,鸟任飞显示出天空的无垠,女人追求美的燃点不降,个个都把自己变成了下凡的仙女。这美景,让我切切实实感受到南昌涌动着的生活热流。
二
我喜欢樟树,以前到江西来,曾多次被带到大山里,看被人们系满红绳的老樟树。它们站在古老的村口,像祖祖辈辈的老爷爷一样,满脸沧桑,又郁郁葱葱,尽心尽力地守护着乡亲们的福气。我曾热切地张开双臂,贴在它们大山一样深沉的胸膛上,狠命嗅着千古凝结的香气。这是一代代赣人的生命图腾,我尊重,敬佩,感到神圣。
认真回想起来,我似乎还真没看到过成群结队的年轻樟树,所以这次走到北京西路老社区,我的心就极速地跳了起来。平行视线里,许多脸盆般粗细的行道樟树干,瞬间让我误认为它们是北京洋槐。那嵌着深深斜竖纹的、里面藏着强大生命密码的姜黄色树干,简直跟北京的洋槐树干是孪生兄弟。但抬头仰望,树冠便明显不同了,樟树直上直下,要高大得多,钻天的枝头缀满星星般密集的小绿叶片,仿佛一枚枚挂在天空中的奖章,层层叠叠,密密匝匝,一树连一树,不知它们曾立下多少功勋?
再往前走,我发现樟树下出现了一排排灰色楼房。这排楼房应该建于20世纪50年代初,宽大、敦实、厚重。灰砖见棱见角,质量上乘。楼房呈联排形式,三层、四层、五层,像中年汉子的胸膛一样,肌肉健硕。顶部有歇山式大屋顶,阳台饰有小雕花,各部分都是老建筑特有的规规矩矩,是当时非常时髦的苏式建筑。显然,行道上的樟树也是那时栽种的,距今已70多年,不过在樟树之乡的江西,它们当然算是“小青年”了。
一大批青年,正投身于南昌的创业热潮里。他们把樟树下的老房子租下来,进行现代装修,开成茶斋、书吧、咖啡屋、蛋糕店……风雅时尚,玲珑剔透,漂亮极了。他们把一条小溪引进室内,假山、小桥、轩窗、绿植、金鱼,古色古香,雅致清幽。西式的店铺里摆着沙发,拱卫着岁月深深深几许的沧桑原木桌;或简洁的拼接式圆桌、方桌、条桌、几桌,配以同样线条简单的圆凳、方凳、条凳、几凳……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家夫妻店。店主小夫妻二十郎当岁,丈夫戴着眼镜,白面书生模样;妻子细眼红唇,文静地笑着。店内面积不小,风格中西合璧。吧台上满摆着咖啡机、咖啡杯和各种咖啡用具,闪闪亮亮,琳琅满目,像古玩店一样,有些神秘。一张价目表花花绿绿,中英文并用,好似一张装饰画。
走廊转角处,塞着一只至少是民国时期的旧皮箱,蜜色皮面已磨得起了绒毛,扣锁却精神十足。我俯身仔细端详,竟惊讶地听到它正慢条斯理地讲述着前主人的故事。我欲细听,却被突然蹿出来的一只大猫打断了。那是一只漂亮的起司猫,名叫多多,虽个大如一只獾,却胆小似老鼠,钻到柜子后面,不肯让人撸。幸亏小狗来救场了,它还没有多多身量大,瞪着雪纳瑞那特有的呆萌眼睛,摇着尾巴撒欢,它的名字叫Kiki。得,一猫一狗,名字一土一洋,又是中西合璧。后来听他们说,此店每天只开到晚上7点,怕再晚了扰民。
最值得一提的,是南昌、江西乃至全中国的年轻人创业、创新、创造的热望。他们不等、不靠、不要,用自己诚实劳动、埋头苦干、认真生活的姿态,一步一个脚印地践行着人生目标。这是一种大美,跟那些把自己打扮得时尚又漂亮的美女们同声相呼,同气相和。
头顶上的樟树“啪啪,啪啪”拍起了巴掌,接着一阵摇动,抛下几枚奖章,挂在翘角的房檐上,这是无上的光荣。樟树别名香樟,因其发出沉郁香气而被国人视为宝物。它们高大魁伟,枝繁叶茂,年年、月月、天天精神抖擞地守望在赣江之畔,历千年而不衰,江西老表将其视为精神家园。
王勃《滕王阁序》开篇“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南昌在秦汉时期为“豫章郡”,“豫,象之大者”(《说文解字》),“章”通“樟”。江西省的省树和南昌市的市树皆为樟树。我记得早在20多年前就被赣人严肃告知,政府发了文件,一律不准再砍伐樟树,一株都不准。“若无樟,不成赣”,在每个南昌人的心里,都植着一株参天的樟树。
三
我在南昌的几天里,市民们正在讨论“南昌原点”的确定问题。比较集中的有两个地点:一是滕王阁,一是八一广场。作为外地人,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前者,一篇天才的《滕王阁序》,让天下人都知道了南昌和赣江;但当今的南昌人和政府有关部门,却选择了后者。说实在,这让我有些发懵,于是赶紧去参观八一广场。
八一广场始建于1952年,跟北京天安门广场一样,它也有一条中轴线,上面矗立着国旗杆,以及一座跟天安门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形似的八一南昌起义纪念塔。八一广场也有国旗护卫队,在重大节日里,举行升旗仪式,也会吸引人潮前来观瞻,也有民众在广场上彻夜等待,就为了见证那庄严神圣的一刻。至于“八一”的内涵,中国人都知道,是为了铭记1927年8月1日那场战斗,朱德、周恩来、贺龙等领导的革命武装,在南昌打响了武装起义的第一枪。
我们缓步登上一层又一层台阶,肃穆地站在高耸入云的纪念塔下,向先烈们敬献鲜花。站在高台上四望,对比太鲜明了:八一广场周边,有顶上镶嵌着八一红星的南昌展览馆,千年以前,那里是古顺化门所在地,今天已改建成江西省博物馆;有大玻璃钢幕墙的南昌百货大楼,耀眼的大门,人们进进出出,自由自在,平平常常,早已习惯成自然;还有南昌市工人文化宫大楼、工行大楼等等,挤挤挨挨,一座连着一座。
金红色的阳光下,这一切构成了一幅色彩明丽的大画,让人们联想到和平幸福年代的万家灯火。
时间在空间中奔跑,星辰在夜空中闪耀,群鹜在长天上奋飞,大美在灵魂里蹀躞。心情在热望中燃烧,八一红旗在南昌人的心头飘啊飘……
(作者:韩小蕙,系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