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13日 Fri

故乡是两棵树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13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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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光明文化周末·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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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2月13日 Fri
2026年02月13日

故乡是两棵树

  我固执地以为,埋有一个人的胞衣之地,才配称得上他真正意义上的故乡。

  比如说我,我的胞衣埋在了黔南都匀市沙包堡镇,这儿就是我的故乡。

  1966年9月,恰逢中秋节,单身的父亲与他那些拖家带口的同事,挤在一辆绿皮火车中,离开济南,经郑州,过武汉,进株洲和衡阳,入柳州,颠簸了三天四夜后,来到黔南都匀市,火车最后停在了清泰坡车站。为支援三线建设,他们这批济南第二机床厂的职工,开始建设都匀机床厂(后更名为东方机床厂)。

  经人介绍,父亲和母亲认识并成了家。4年后一个夏日的傍晚,我落生于东方机床厂厂区内的职工医院,我一落地便被打上了“三线子弟”的烙印。

  在我14岁离开故乡前,有两棵树,深深地扎根在我记忆中,它们在过去的14年中,以自己的生长叙事记录了我的成长,也以自己的气场覆盖和影响着我周围的一切。我离开时,它们仍站在原地,不停向上生长,不断朝四下扩展。

  东方机床厂的家属区习惯上以一条水泥路为界,分为前楼和后楼。这条水泥路南北方向,没有名字,向东是前楼,往西是后楼,我家住在后楼的20号楼。和其他居民楼一样,20号楼也是一幢筒子楼,红砖墙面,式样单一,这是那个时代所有厂矿家属区的底色和表情。

  20号楼仅有一条楼道。从一楼搭着水泥扶手上楼梯,向左拐弯又上楼梯,走到头正冲着楼梯口的住家,便是我家。房子不大,就3间,进门是客厅,左首是厨房,里面是卧室。卧室后窗外,矗立着一棵银杏树,我习惯叫它白果树,它的下半身恰好与我家齐平,它自由伸展的枝叶,自我家厨房开始,一路平行掠过卧室;窗下支着一张高低床,躺在床上,睁开眼睛,我平生看到的第一棵树就是这棵白果树。风吹树叶哗啦啦响,各种鸟儿站在枝头,边踮脚蹦跳边引吭高歌,它们组成了一支小型乐队。

  我仰面躺在那儿,又黑又亮的小眼珠像鸡娃啄米似的转来转去,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一会儿点向窗外的白果树。这些声音源源不断地灌入我耳中,它们是如此清脆,如此美妙,准确地击中了我那颗小小的心,我听得高兴了,不知不觉地,手脚便在塞紧的小包被中舞之蹈之起来。小包被陡然散开了,没了束缚,伴随着窗外的树叶响和鸟鸣,我更欢、更疯了……

  待我学会了走路,在厨房,搬一张小板凳,跐着凳子站在窗前,隔着钢筋栅栏,一只手探出去扯住树枝,另一只手摘枝上的叶子和白果。如果站在床上,脚下不用跐凳子就能摘到。有时家里没人,窗子忘了关,刮风了,下起了阵雨,将黄金一样耀眼的叶子纷纷吹入厨房和卧室,湿漉漉地贴在地下和床上,像一地一床的黄蝴蝶。斜风细雨黄金叶,让我想起油菜花地里飞舞的黄粉蝶,带给我最初的美学启蒙。

  这棵白果树与我家的日常生活隔着一道围墙。围墙系青砖砌就,呈半包围状,略高于一楼。我冲出家门,绕过半边围墙,跑到白果树下。四下就挺立着这一棵孤零零的树,它的身旁是似一床绿毯的稻田,插栽不久的秧苗绿油油的,要不是田里还蓄着水,我恨不得躺下打几个滚儿。白果树水缸般粗的树干笔直冲天,仿佛是木匠常用的那种最粗铅笔的无限放大版。“铅笔”被移栽到了泥土深处,笔尖朝上,信手在宣纸似的白云上涂鸦着情书,一眨眼就被风吹送到了远方。我们几个后楼的小伙伴,手拉手围起一个圈,才能环抱住它。我不敢攀爬它,它长得那么高,那么直。面对它,我像是从小人国来的人,我搂不住它,它笔直的干也无法托住我幼小的身体。但它的底下却是我们的乐园。

  黔南山区自有小气候。雨水多,说来就来,有时玩着玩着,村庄那边还出着太阳,树这边却突然下起了雨,我们忙不迭地往树中央靠了靠,树撑开它的伞盖,替我们挡住了雨。地面上潜伏已久的潮湿与霉烂,被雨水激活了,霉味翻身一股脑地向上涌来,呛得我们捏着鼻子,直皱眉头。

  春天来临,一树绿叶仿若吐出无数扇形的绿舌头,说得清一岁一凋零和重生的秘密。我们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等待勇敢无畏的大孩子爬上去摘一簇簇树叶扔给我们。我们三下两下地就将那叶子扯成了小鸟,一手捏着叶子,另一只手拽着茎,仿佛一只大雁不停地扇动翅膀,细微如发的气流淌来淌去。

  到了盛夏,静悄悄的午后,我们蹑手蹑脚地溜出家门,聚集在树下,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圆镜,各自寻一块阳光灿烂的地儿,一束束光柱越过围墙,射向室内,一圈圈明亮的光斑淘气地跳跃着,奔跑着。很快,吼叫与骂声搅碎了宁静,紧接着一盆水浇了下来,惹得我们哈哈大笑。渐入秋天,风扬起深藏不露的刀子,金黄的叶子相互追赶着扑向地面,仅仅一夜便铺了一地,像是谁失手打翻了颜料罐。

  我们捡起树叶洗净晾干,夹在书里,一整本书,夹了一个不长的秋天。橙黄色的白果簌簌落了,打着滚儿,惊慌失措地滚得满地都是。白果外面包着一层浆肉和皮,搓破沾到手上,味道不好闻,就着自来水管,哗哗地冲洗半天,凑近鼻子边,仍然有隐隐约约的臭味儿。我们用石块砸开它洁白光亮的表壳,剥出里面的果仁儿,尝着却又苦又涩,曾经听过的关于它怎么好吃的谎言,像一个肥皂泡,碰到空气就破灭了。

  下雪了,树叶掉光了,几粒干巴巴的白果寂寞地挂在枝头,它们身上散发的气息反倒护了它们周全,鸟儿再饥饿也不会啄食它们。树看上去似乎无牵无挂一身轻,第二天,它便浑身开满了刺眼的雪花,压得它喘不过气来。

  窗内的我与窗外的白果树,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成长。我是幸运的,有这棵白果树一直在陪伴我成长,它见证了我从出生到长大的日日夜夜和点滴细节,是我的避风港、消息树和幸运树。没有什么能够逃过它的眼睛,它将有关我的一切都存储进了自己的年轮中,就像时时刻刻地在替我拍摄和记录,又通过一茬又一茬绿了又黄了的叶子反反复复地讲述给我听。许多年后,我写了《三盏灯》《三张床》《青春期》《蒲公英》等一系列散文来记述我的成长细节,这棵白果树牢牢地扎根在它们中间,它的枝叶则化作了一颗颗文字和一个个标点。

  据说,无论江河还是湖海,所有的水在地底下都是相通的。树亦如此。不管一棵树长在哪儿,在地底下,所有树的根系也都是相通的。

  1947年11月,跟随部队南下剿匪的外公第一次来到黔南荔波县。在这儿,外公生了一场疟疾,无法继续跟随部队前进。他先是滞留在荔波养病,最后干脆留在荔波一边剿匪,一边建设新荔波。外公外婆在荔波先后生了我母亲和我的姨舅们,因此,我要感谢这场今天看来再普通不过的疟疾,是它改变了一个普通家庭乃至家族的命运轨迹。

  那时,我父母都在东方机床厂工作,父亲是厂职工医院的医生,要值夜班;母亲是厂配电室的电工,经常要“三班倒”,无暇照顾我,有时就将我送到荔波的外公外婆家。都匀距荔波不到200公里,我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每逢春节前夕,天寒地冻时,父母总是领着我和弟弟雷打不动地乘着那辆老牛似的长途汽车。我们一早动身,汽车沿着盘山路慢腾腾地走,中午时好像掐着表一样准地到达甲良镇。我们在小饭馆里吃上一碗米粉,继续上车慢悠悠地赶路,约莫黄昏时分出现在登高坡,一路蜿蜒着下去,听着除夕渐渐密集起来的鞭炮声,来到荔波,依偎着外公外婆过年。

  故乡的第二棵树现身了,这是一棵榕树,它同样会在许多年后枝繁叶茂地扎根在我的作品中。我相信,隔着不到200公里的距离,它与我家楼后的那棵白果树本是同一条根系,它们像两个点,连接起了我完整的故乡。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两点一线,开始和尽头通向的只有故乡。

  这棵榕树足够老,也足够大。在这座足够小的县城,它比任何树都有资格被叫作老榕树,但我偏爱叫它大榕树。外公来到荔波时,大榕树早已经在这里扎根了几百年,它一直站在那儿,渐渐地将自己站成了中心。它面目沧桑,枝干遒劲,浓荫蔽日,掩隐了半条青石板路。环绕在它四周的,是县委、县政府,是林立的商铺,与它有关的有“榕树脚舅妈家饭店”“榕树脚彭氏豆花面”等,店铺的主人都是县城的老居民,祖祖辈辈生活在它的荫庇之下。

  整个县城人的日常生活,甚至他们的出行,都以大榕树为坐标,他们出门时会交代家人说,我去榕树脚的某某家——他们爱对着它谦恭地说“脚”,而不习惯说“下”,脚低到了尘埃,他们本来就奔波过活在它的脚下,仿佛是它的子孙。

  当时县城仅有一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路,叫向阳路,这路看起来油亮可鉴,走上去却坑坑洼洼,每一块青石板都像教我美术的罗老师长满麻子的脸。隔着向阳路,斜对着大榕树的,就是邓恩铭故居。邓恩铭是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也是出席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唯一的少数民族代表。

  许多个寂静的夏日午后,我头顶着炙热的阳光,走进大榕树的浓荫中,顿觉浑身清凉,神志清醒。我来到向阳路边的书摊上看小人儿书,看得入了迷,直到守摊的老奶奶要收摊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书摊。在回外婆家的路上,夕阳滑过大榕树,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仿佛泼了一层油彩,青石板路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我每天在向阳路上走来走去,邓恩铭故居就在向阳路中段,去时故居在左,回来时故居在右。我走着邓恩铭走过的路,仰望曾给他荫庇与欢乐、如今也即将见证我从童年步入少年的大榕树。大榕树垂挂如帘的枝叶,仿佛轻轻拂过我的心灵,让我受到深深的陶冶。

  14岁那年夏天,我随调动工作的父母离开贵州,从黔南搬到父亲的故乡鲁南,第一次在故乡与异乡的流转中产生了乡愁的荷尔蒙。高考后,我恰满18岁,正是盛夏时节,我第一次跟着母亲重返荔波,在大榕树气根披拂如美髯公的记忆中寻找我的童年。我久久地流连在它身旁,摸它深褐色的树干,握它青翠欲滴的树叶,回望、追忆和修补时间深处的一切,它们中有的被岁月带走了,有的在路上丢失了,还有的残缺了。大榕树像个宠辱不惊的老人,在看见我的一刹那,哗哗扯开它记忆的拉链,纷至沓来的是我的童年快乐和少年懵懂。

  我也第一次走进邓恩铭故居,看到一张邓恩铭与他的同学们在山东省立第一中学的合影,正是从看到照片上邓恩铭样子的那一刻起,我便萌生了书写邓恩铭的强烈冲动,迄今已近40载。直到2024年底,我创作完成了一部长篇青少年成长小说。因为这部作品聚焦的是邓恩铭在故乡荔波从出生到离开奔赴山东的16年生活,我就用他的乳名“老乖”,加上荔波的地标“大榕树”,将这两者组合在一起,遂命名为《榕树下的老乖》。

  离开沙包堡镇30年后,在一个暑假,我第一次带着妻子和儿子,专程去看我们曾经的家。老房子仍在,由于筒子楼改造,门不再冲着楼梯口,而改到了左侧,公用的水池和厕所都拆了,挪入了室内,过去储存煤的炭池子没了,多出来的空间被砌进了室内。此刻,房门紧闭,两边的大红春联都褪色了,门上红彤彤的“福”字落满了灰尘,外面的纱门上结着蜘蛛网,隐匿的蜘蛛受了惊吓,没命地到处乱跑。

  我们的房子曾经住过一家四口,飘荡着我们的鼾声和气息,也寄托着我像寄居蟹一样的乡愁,如今一切都荡然无存了。我被冷漠地关在了门外,这不是有没有钥匙这么简单,而是我们曾经的家近在眼前,它却彻底拒绝了我,站在它面前,无论怎么辩解,我都是一个非法的闯入者和窥伺者。30年中,我不知道它换了几茬主人,这是一幢房子的宿命,我们能够搬空房子中所有能搬走的东西,却无法像一只蜗牛随身背着房子。看这副对联和“福”字,此房相当一段时间没人住了,它现在的主人也无心打理它,过新年了,他连门旁的春联和门上的“福”字都懒得一换。他肯定有了新房子,也许他已经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处旧房子。

  我们绕过半边围墙,来到楼后,去看我的老白果树。我侧着身子,穿过密集的房子,踏着半人高的杂草,焦灼地寻找着老白果树。举目四望,一遍又一遍,哪儿有它的踪影?即使它被无情地伐倒了,也应该留下一个水缸般粗的树桩,周遭或许会顽强地冒出一棵棵新绿,也应该有手指或胳膊粗细了。除非它早已被连根刨起,可那么大一棵树,得耗费多少力气,又需要多么坚硬的心肠,对它怀着多么深的仇恨,才能让它消失得无影无踪,就仿佛从来未曾存在过,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我曾经以为它仍站在原地等着我,也天真地相信凭它的“德高望重”,已经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它,可我错了。

  我不死心地继续寻找,终于让我找到了,不远处,有一棵胳膊粗的白果树,像那棵老白果树年轻时一样树干笔直,枝叶繁茂。我不敢肯定这棵白果树与它有着什么亲密而必然的联系。但我清楚,没了它,我找不回我的童年了,我的心底涌起一阵阵悲哀,那种深埋地下久违的潮湿与霉烂,一瞬间被激活了,冲上了我的脑门。

  幸运的是,我还有荔波的大榕树。大榕树没了与它相依为命的老白果树,有些形单影只,但它坚强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自己,虽然望上去更见苍老,却依然蓊郁翠绿,掩隐了整条向阳路,还有一代又一代人根深蒂固的记忆。在它不停向上生长、不断朝四下扩展的叙事中,关于故乡,关于它浓荫覆盖和见证的故事,我仍要继续讲述下去……

  (作者:简默,系山东省枣庄市作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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