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节,我陪种子在海南




【青春如是】
编者按
新春佳节,万家团圆,一群青年却留在了海南岛,陪伴着另一批生命成长。
他们在热带的风、南繁的土中,叩问土地的秘密,倾听作物的心跳;在流动的数据、闪烁的代码间,耕耘种业的未来。榴莲的根、水稻的穗、石斑鱼的卵——这些看似琐碎的事物,哪一个不是关乎国计民生的课题?于是,青年人选择加入了这场与时间的赛跑。
这个春节,让我们走近这群“高能量”的南繁青年。他们的坚守,是对科研的承诺,更是将论文写在大地上、让成果走进千家万户的生动实践。种子终将破土,希望正在拔节——而他们,正是托起这片新绿的人。
瞧吧!在那实验室的灯光下,在那试验田的泥泞里,青春与热望,正和南繁的种子一起萌芽!
与时间赛跑,为丰收编程
本报记者 殷泽昊 陈怡
春节临近,海南大学三亚南繁研究院的实验室里,服务器指示灯闪烁不停,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研究院副院长夏志强和团队成员们正沉浸在海量的基因型与表型数据中,进行一场特殊的“春节攻坚”。对他们而言,这个春节假期是数据整合与算法开发的黄金窗口——刚刚完成田间玉米表型采集,此刻正是将基因信息与作物性状精准连接的关键时期。
这个春节,他和团队的许多成员都决定不回老家了。他们彼此陪伴,准备在海南岛这个南繁试验场,用科研攻关的方式迎接丙午马年。“平时,我们主要进行数据采集、分子实验、建库测序等工作,假期则是我们进行数据分析和运算的绝佳时机。”夏志强解释道。在他的育种生涯中有太多和时间赛跑的故事。
2020年春天,团队一项重要的木薯育种研究正值关键收获期,而此时团队正面临人手短缺的情况。地里的木薯不等人,错过最佳窗口,整个生长周期的努力就可能付诸东流。夏志强和团队成员没有犹豫,组成临时“田间小队”,在海南烈日下一干就是五十多天。测量、记录、取样、分类……每天收工时被汗水浸透的衣服都顾不上洗。“一定要跟时间赛跑,把这批宝贵的数据‘抢’到手里。”这个信念支撑他们完成了任务,最终保全的科研材料为后续重要成果奠定了基础。
如果说收获木薯是农业科技工作者必须经历的体力考验,那么实验室内的技术攻关则是智慧挑战。2019年暑假,团队在开发新型基因型检测技术Hyper-seq时取得关键突破后,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三千多份样本的实验验证。当时团队仅有两三人,所有步骤全靠手工操作。夏志强记得,“深夜吃外卖时,长时间握住移液器的右手,僵硬到连筷子都拿不起来”。正是这种付出,让该技术最终成熟落地,如今已成为领域内广泛使用的热门技术。
这些难忘的经历让夏志强和团队一直在思考,传统的“手动挡”经验育种模式,能否拥抱数字技术,让育种工作变得更加智能化和标准化?后来,在他和团队的共同努力下,以“精准育种”为目标的智能化实验室成立起来。今天,在团队的智慧育种平台,机器人能自主完成种子DNA提取、比对和分型,将新品种选育周期从传统的10—15年缩短至2—3年。这支年轻团队中过半成员来自统计学、计算机等非农学背景,在夏志强看来,“交叉学科领域或许正是未来育种工作的开展新方向”。
寒假期间,夏志强特别享受这段“深度工作时光”,智能工具的辅助让效率倍增——他告诉记者,最近七天完成的代码量几乎相当于过去一年总和。但科研从来不会一帆风顺,他坦言,团队曾遇到预测模型无法适配复杂基因组特征的瓶颈,从物理学论文中获得启发才突破难关。“在攻坚期,保持开放的思维和跨学科学习能力至关重要。”在数字技术发展背景下,他在育种工作中总结出这样的经验。“未来充满不确定性,作为青年科研工作者,我们应该勇于接纳新技术,坚守育种初心,怀着对农业的热爱持续更新自己。”夏志强说。
窗外,南海的暖风吹拂着试验田里生长的作物;室内,屏幕上的代码正演算着育种新路径。这个春节,在三亚南繁研究院育种的实验室中,一颗颗优质的种子将在数据流中悄然孕育。陪伴它们的,不只有水、阳光和营养液,还有一群年轻人。
将寓意喜庆的东星斑,端上寻常人家餐桌
本报记者 杨雪丹 李丹阳
喂鱼食、调节水温、检查供养系统、记录水质数据……临近春节,汪波如往常一样,在中国海洋大学三亚海洋研究院基地,照料养殖东星斑亲鱼。“它们可宝贝着呢,过年期间更得精心管理。”他笑着说。
石斑鱼,特别是色泽喜庆艳丽的东星斑,是国内高档海鲜市场的“宠儿”。然而,其苗种繁育长期依赖海上网箱,受天气、水温影响很大,生产不稳定,被业内形容为“靠天吃饭”。“我们想做的,就是改变这种被动局面。”汪波介绍,团队的主攻方向,是要在陆基条件下,实现东星斑亲鱼的培育、产卵、孵化以及苗种培育等全流程的人工操作。
“此前,业内前辈和同行多次尝试过全人工繁育东星斑,但都没有成功。”汪波坦言,无形的压力从一开始就笼罩着团队,觉得这事不大能成功。
突破口源于一个颠覆性的发现。2021年至2023年间,团队通过持续观测研究,发现东星斑的性腺发育规律与传统认知中石斑鱼“先雌后雄”的性逆转模式不同,属于雌雄同体、优势发育成熟。这一发现解释了它为什么在自然状态下繁殖效率低的原因,也意味着无法简单套用其他石斑鱼的成熟繁育技术。“当时既兴奋又困惑。”汪波回忆,“兴奋的是找到了关键症结。困惑的是,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表明东星斑繁育确实要难于其他石斑鱼。”
没有捷径,团队频繁往返于鱼排和实验室,细致记录亲鱼产卵前、产卵过程中以及产卵后的环境条件,如光照、水温变化和水流速度等,随后在室内进行动态模拟。可是一次次调整参数,一次次期待落空,人工催产、授精屡试不成。
转机发生在2023年年底的一个寻常清晨,汪波和同事照例巡查养殖池,惊喜地发现池中出现了受精卵。“那一刻真的非常激动!”汪波说,“虽然量很少,但证明了方向是对的。”随后,团队一鼓作气,优化营养强化与环境调控方案,成功使得东星斑亲鱼在室内养殖条件下发育成熟,实现室内自然产卵并受精,受精率可达95%以上。
接下来,室内孵化、仔鱼养成等一道道难关被相继攻克。
2024年,汪波所在团队在国际上首次成功建立了东星斑室内工厂化全人工繁育技术,实现了从实验室成果迈向大规模产业应用。
“未来,我们希望通过技术进步,让这道‘海鲜奢侈品’的身价变得更亲民,让它从高端酒店的宴席,‘游’进普通家庭的日常餐桌。让大家在节日里,能更轻松地添上一道寓意喜庆的红鱼。”汪波描绘着心中的愿景。
今年春节前夕,汪波的家人特意从青岛飞来三亚团圆。“家人非常理解和支持我的工作。在基地过年,守着这些‘宝贝’,心里也踏实。”对于汪波和许多坚守一线的青年科研人而言,这份特殊的“团圆”,承载着对事业的承诺,也连接着种子与大地、科研与民生的深远未来。
稻田的守望者
本报记者 陈怡 殷泽昊
三亚的冬天,阳光依旧炽热。崖州广袤的试验田边,浙江大学海南研究院研究员蒋萌正俯身察看一株水稻的分蘖情况。春节将近,这位从事水稻逆境响应机制解析与抗逆种质创新的科研人,是第3次过年不回家了。
“水稻生长不等人,尤其我们研究的是逆境响应机制,需要密切观察不同材料在各种环境压力下的表现。这批水稻苗是1月中旬种下去的,过年期间要进行移栽,不能误了时候。”近年来,蒋萌所在的团队正致力于解析水稻如何应对高温、干旱、盐碱等逆境胁迫,并在此基础上创制抗逆性强的新种质资源。
“这批材料是籼粳交,由籼稻和粳稻杂交而成。籼粳交来了海南,生长期格外短,原本5个月才成熟的在这里3个月就成熟了,我们正在想办法对品种进行改良,把它的生长期拉长,这样产量就能上去了。”试验田边,蒋萌和他带的博士生胡灿穿着雨靴,手持记录本,仔细分析每一块试验小区的水稻长势。
“实验室里的发现,必须经过田间检验才能算数。”蒋萌说,“一株在控制环境下表现优异的水稻,未必能在真实的复杂逆境中生存下来,所以我们必须守在稻田里。”在实验室里,他和团队通过分子标记辅助选择、基因编辑等技术,加速抗逆性状的聚合;在田间,他们验证这些材料的实际表现。除了基础研究,蒋萌这两年还多了一项重要任务——推广再生稻技术。当头季水稻收割后,若是能让稻桩上的休眠芽萌发成穗,便能低成本地再收获一季水稻。也并非所有水稻品种都适合这项技术,他们要在适合当地种植的水稻品种中进行筛选,选出再生力强,且头季和再生季综合产量高的品种进行试验与推广。“海南的水稻种植以早稻、晚稻的轮作为主,但这种方式劳动强度大,晚稻的产量很难保证,农民积极性并不高。”说起再生稻,蒋萌兴奋了起来,“只需一次播种,就能收获两季,这会大大节约资源和人力!”
再生稻的推广并非易事。农户们习惯了传统种植模式,对新生事物持观望态度。为此,蒋萌所在的团队主动与海南定安、儋州、琼海、白沙、崖州等多地的农技推广中心合作,对种植大户进行科普推广,又走村入户为农民提供技术指导,建立示范田,用实实在在的收成说话。
“最让我高兴的是,去年有一个试种再生稻的种植大户,第二季的产量约为500~600斤/亩,今年他要把他们的300多亩地全部改种再生稻。”蒋萌笑着说,“有了种植大户带头,就会有更多农民选择再生稻,我们的工作就有意义”
“我的导师从20世纪80年代起就在这里做南繁了,那时候来海南要先坐火车再坐船,路上都要一礼拜。”蒋萌说,“南繁数十载,几万名科研工作者曾在这里默默耕耘,如今轮到我们接棒了。现在各方面的条件越来越好,我们更得好好干了。”
一句好好干,和日复一日的辛苦画上了等号:水稻要趁着良好的光热条件播种,他们便在毒辣的太阳下挥洒汗水;为了不错过关键生育期,他们多年放弃春节与家人团聚……
“我的小孩现在两岁了,正是黏人的时候,但没办法!”蒋萌手机里存着孩子的视频,繁重的科研任务让他鲜有时间陪伴小孩,“孩子名叫青禾,等他大了,他会懂得我的选择。”
“干农业,最幸福的是直接用手去感知生命”
本报记者 汪媛
午后的阳光,静静洒在海南省优旗农业有限公司的榴莲苗圃里,范晓荣正俯身在一畦青苗前,伸手轻抚着一株叶片,与学生讨论榴莲苗的长势。
“肥料好不好,指尖一捻就知道;苗壮不壮,一摸叶子就全明白了。”
从2023年12月起,这位南京农业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的教授,已将科研的“主场”从江南的水稻田,迁至这片更炙热的南繁土地。
他们目光聚焦的,是一种热带作物——榴莲。
“2023年,海南全省榴莲种植只有4万亩,现在是7万亩,但还远远不够!”范晓荣的语气温和却笃定,“你知道吗?榴莲是我国当前进口额最大的水果之一,每年要吃掉好几百亿元。这么大的市场,不能没有我们自己的品种。”
起步便是挑战。初期调研时,范晓荣和团队发现海南农业公司高价引进的榴莲苗,却种在pH值极低的酸性土壤中,远低于适宜标准。
“叶边枯萎,十株苗里只能活四五株。”她感慨,这是技术不到位造成的经济浪费。
根深才能苗壮。她所在的团队专攻提升植物根部吸收养分效率的技术,从“根”上解决问题。
榴莲喜爱雨季,却怕水淹。试验田一般设在15到30度的坡地上,以防积水烂根。她和学生互相搀扶,一起走在雨后滑溜溜的碎石子山坡上,走访观察、飞无人机、记录数据,一周至少三次。她和学生打趣:“锻炼身体,省得再去健身房了。”
春节于南繁人,常是关键农时。范晓荣说今年低温花期推迟,“春节正是促果的关键期,离不开人”。这次春节,她和13位学生选择留下,陪伴数百株榴莲苗,一同度过又一个重要的生长期。
这份事业意味着别离。她全年近300天在三亚,更何况,榴莲育种是场“长跑”,从苗到果通常需要六七年。
记者问她,怎么才能坚持下来。
“家人是后盾,我丈夫和儿子都非常支持我的事业。”她的眼里闪着柔和的光:“况且,榴莲种子那么神奇,多有意思!做研究,乐在其中才能坚持下去!”
暮色四合,范晓荣和学生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沿着海岸线散步。海风咸湿,浪潮翻涌,发出舒缓的声响。
“我们团队个个都是‘高能量人’!”她摊开手,掌心向上,仿佛托着某种重量:“干农业,最幸福的是能直接用手去感知生命。”
说话间,她抬手指向远处那片隐在夜色中的试验田。在那里,他们的榴莲苗正汲取养分,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