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7日 Sat

阅读是日复一日的承诺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07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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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版:光明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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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2月07日 Sat
2026年02月07日

阅读是日复一日的承诺

  【读书记】

  沪上居留,忽忽三载。书架上自京带来的书,在此都温顺了,页缘微卷,棱角磨去,人似也该这般。起初不惯,觉着这潮气扰了纸墨清爽,久了竟品出好——北地干燥,字如刀刻,确然无疑;此间湿润,墨迹微晕,仿佛多了回旋余地,一层氤氲里自有深长的韵致。

  读书多在子夜。白日里人如在川流中,多不由己。深夜灯亮,光圈拢住书页,也拢住自己。窗外苏州河上古北桥喧嚣依旧,灯下这尺许宁静,才是我的城池。

  读得慢,也杂,兴之所至罢了。时取《世说新语》,遥想晋室南渡,北来士人于江东软语间,心中苍茫何如。相隔千年,念及人类某些根本的处境与情感,犹似河床潜流,暗伏不变。偶读明清小品,张岱《陶庵梦忆》写湖心亭看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笔墨简净至极。于沪上常年温湿夜中读此,似有雪意自纸间扑面而来,清冽忽然。也多掩卷,或想:到底是我在读古人,还是古人借书卷为我等提供心灵栖居之地?

  读东坡最多。“乌台诗案”后黄州岁月,他着芒鞋竹杖,听雨打竹叶簌簌响。人皆谓其当摧折,他偏东坡种稻,赤壁泛舟。“一蓑烟雨任平生”,原非喊出,是随口道来。读其词,也无腐气,倒像田间老农,历尽霜雪仍惜五谷。这般“也无风雨也无晴”,让人明了困境是精神试炼,唯怀澄澈,方能于浮沉中守住本心。偏爱《东坡志林》,比正襟危坐读其全集更有味道。夜不能寐,起看月色,寻张怀民;酿酒失败,自嘲“此岂酒也哉”……皆无来自士大夫的束缚,只觉浑然与质朴。读“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忽觉书房吹来千年前江上清风。其洒脱非天生,是踉跄后站稳,拍拍尘土,还见月光美。这份本事,比他的诗词更养人。

  读王阳明是另一番滋味。龙场驿寒夜孤灯,照彻迷雾,是困厄中“心外无物”的叩问。南赣平乱、北赣平叛,阳明守定本心,荡寇平乱,又安抚苍生,将“知行合一”从哲学命题化为经世之用。《传习录》中师徒往复诘问,无空洞说教,只层层拆解“格物致知”——自“洒扫应对皆天理”,至“心外无物”,字字针对人心迷茫。“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至今仍触动人心。“心即理”,或非玄奥哲学,而是明此道理——人如何看世界,世界便如何成相。

  得戴东原的书,是偶然。一日,在上海古籍书店二楼深处觅得《孟子字义疏证》,见其逻辑论证严密,便“收入囊中”。这位朴学大师,以“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道”的治学方法,于浩渺典籍中辨伪存真。有清一代,程朱理学仍盛行,“存天理灭人欲”禁锢思想。戴氏考“理”字之源流,指出“理者,存乎欲者也”,又说“理者,察之而几微必区以别之名也”,乃事物条理,非头顶所悬之鞭,实属振聋发聩。少时读朱子,觉“天理”巍峨森严。戴东原将“理”请回人间,质疑求真,开一代之风气,正是读书人楷模。

  真正想用功读曾国藩,也最费力。非文辞难,是字里行间弦绷太紧,喘不过气。他告诫子弟“刚日读经,柔日读史”,自己却刚柔皆至极致。读其平太平天国奏折,精密如手术方案;再读家书,絮叨问种菜养生,似换了一人。日记里又全是自省:“今日又懒了”“说话太急,改之”……读他的文字,感他如石匠,一点一点凿己,去浮躁,留沉稳。外头江山社稷,里头身家性命;一面“扎硬寨,打呆仗”,一面知“盛时常作衰时想”,或是传统士大夫最真肖像。没有东坡潇洒,也无阳明明澈,却更贴近普通读书人如履薄冰的日常。

  鲁迅当然必不可缺。自京抵沪,专带一套《鲁迅全集》,欲系统研读。迅翁是药,不可常服,但确症时必用。其文字太锋利,从来不是凌空呐喊,而是社会肌理的解剖,叩问国民性根柢。《呐喊》喊“救救孩子”,悲切直抵心底;《彷徨》写孤独求索,步步迷茫。《阿Q正传》写精神胜利的荒诞,照见人性怯懦与欺妄;《祝福》绘祥林嫂之苦,是礼教裹挟的绝望。读《野草》“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又如在深渊边被人拉了一把……此般文字,经得住岁月洗磨。他的杂文更短,如投枪匕首,但针砭背后藏悲悯。他见尽黑暗,却不堕绝望;知人性幽暗,仍寄望于人。那句愿青年摆脱冷气、只管向上走的话,跨了百年听来依旧振聋发聩。其文字是醒人的药,是推人想、促人做的气力。横眉冷对的硬峻,俯首甘为的敦柔,以血荐轩辕的赤诚……他不提供慰藉,只提供清醒。读书人最难在习以为常的环境中保持清醒。他写“铁屋子”,写“看客”,写“孺子牛”,理智冷峻,成了时代的一根针。

  国外作家读得少,最喜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毛姆。陀氏《罪与罚》与毛姆《刀锋》,皆叩问人生终极命题,却走了两条不同的路,一为沉渊剖心,一为淡远寻道。《罪与罚》是灵魂炼狱,拉斯科尔尼科夫以理论为刀,先弑人再弑己,于罪的深渊中忏悔撕扯,终以信仰为绳,自精神废墟攀出。陀氏将道德困境、灵魂挣扎揉成密网,逼人直面罪与罚,并告诉我们,忏悔、救赎、爱之种种,在逻辑之外,却比逻辑更真实。《刀锋》则是俗世里的遁走,拉里弃绝浮华,以漫行寻解生命意义,不求皈依某种信仰,也不求标准答案,只在读书、行路、思考中解除内心困惑,淡静有力。毛姆不把人推至绝境,只留一份从容的疏离,在平淡叙事里藏着生命本真。二者皆因不满庸常而奋起,陀氏的反抗是向内的、爆裂的,在自我毁灭与救赎中完成灵魂的重建;毛姆的探寻是向外的、平和的,在远离尘嚣中寻得内心自洽。无论如何,皆是对“人该如何活”的深沉回答。陀氏告诉我们,人若背离人性,便会坠入深渊,唯有直面罪、接纳罚,方能寻得灵魂的安宁;毛姆则启示我们,人亦可挣脱俗世的规训,以自己的方式磨洗生命的刀锋。二者殊途,但却同归。

  闲适夜,偶尔也读林语堂与丰子恺。二君皆从人间烟火中撷生活真味,写尽人间值得。一者以智识品生活,于通透中寻闲适;一者以童心感生活,于细微处拾美好。林语堂以中西智识,于《生活的艺术》里解日常琐碎,谈幽默、讲闲适,将处世通透糅进烟火。《京华烟云》写尽世相,却藏着对世俗的温柔观照,看得破,却不疏离。丰子恺以未泯童心,于《缘缘堂随笔》中记点滴日常,写家人闲坐、草木生长,于细微处见生命本真。《子恺漫画》寥寥数笔,勾出人间百态,历世事纷扰,仍守内心澄澈,落笔皆是纯厚温情。无论读林语堂或丰子恺,皆能安顿内心。林氏像午后茶水,不必正襟危坐,斜倚啜饮就好;丰氏如夜半水仙,淡而清香,可佐梦入眠……

  因为阅读的缘故,沪上三载也算未曾虚度。它让我在急速洪流中,摸到一根恒定绳索;于碎片信息里,辨认出一条清晰脉络;在世俗单一尺度外,见识生命多元。读书意味着种种承诺:对语词精确的承诺,对思想诚实的承诺,对自我剖析的承诺,对常怀悲悯的承诺。阅读,便是日复一日信守这些承诺。

  夜极深了,对面楼上还有几扇窗亮着,暖黄如星子。或许其后,也有人正翻开一本书,于字里行间,寻找着什么,抑或,坚守着什么。

  这城市睡了,但总有些灯亮着。

  (作者:陈义望,系东方出版中心党委书记、执行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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