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文学:多种文化碰撞聚合的审美样态
德国拜占庭学者卡尔·克伦巴赫曾言:“不要把拜占庭文学看作是古典时代文学的一个衍生物,这是错误的。它是一个独立的实体,融合了希腊、罗马、东方和本土拜占庭元素,并受到正统基督教的影响——不仅包括教条信仰和日常行为,还包括政治理论和实践。”可以说,拜占庭文学是在东地中海广袤地区多种文化交流碰撞中形成的欧洲中世纪独特的审美样态。
对古希腊文化的继承与发展
3世纪以后,古日耳曼人如潮水般涌进罗马帝国境内,形成了一场日耳曼民族大迁徙运动,它绵延二百余年,规模宏大,波及大半个欧洲和北非广大地区。这场大迁徙使得蛮族在西罗马帝国的旧土上建立了许多日耳曼人的国家。这一重大事变的直接后果,就是打断了古代希腊罗马文化在西欧的发展进程。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西欧四百多年的“黑暗时代”随之而来,使得古典文化在西欧成为完全“陌生”的存在。而东地中海地区的社会转型则是在继承古希腊文化的基础上实现的,与古代希腊文明的中心在雅典不同,“希腊化”之后的希腊文明是以埃及的亚历山大里亚、叙利亚安条克、小亚细亚的卡帕多西亚为中心形成的新文明中心。拜占庭帝国建立后,这一中心又转移到了君士坦丁堡。简要地说,拜占庭文学就是在这片被古希腊文化长期浸染的土地上发展起来的中世纪文化。由于古罗马帝国东部地区出现的拜占庭帝国并不像西欧那样经历过蛮族入侵所造成的四百多年“黑暗时代”,它的文学是在直接继承古希腊和“希腊化”时期文学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而恰恰是由于拜占庭文学的出现和其近千年的发展历程,才延续和发展了古代希腊文化传统,并将其传承至今。诚如英国历史学家朗西曼所言:“在长达11个世纪的岁月里,屹立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这座城市中,知识精英得到尊重,无数经典得到传承与弘扬。没有拜占庭抄写员与注释者的努力,我们今天必然无法了解如此多的古希腊著作。”
正是出于对古希腊文学的继承,拜占庭帝国在建立最初的两百年间,其文学便形成了“开端即高峰”的局面。早期的拜占庭文学能够取得如此成就,大体得益于三大原因。一是它的发展进程并没有经历过西欧文学的那种“断裂”。当蛮族的铁蹄蹂躏整个欧洲大陆的时候,罗马帝国核心部分的东移有效避免了文化史上“黑暗时代”的到来。这使得拜占庭文学在兴起之时就有了所谓的“天时”。二是拜占庭文学是在古希腊文化的土壤上发展起来的。作为古希腊文化重要成分的神话传说等,最早分散发生于伯罗奔尼撒半岛、克里特岛、塞浦路斯乃至东地中海沿岸以及近东部分地区的广袤区域。而这些区域又是后来出现的拜占庭帝国的核心地区。所以,拜占庭人对古希腊文化的喜爱并非是对另一个异质文化的接受,而是对自己原有文化的重拾。这也就是为什么拜占庭人像那些希腊化时期出现的马其顿、塞琉西和托勒密等王国接受和弘扬希腊文化一样,那么热爱古希腊文化,并“发展出了一种共同的希腊人身份”的原因。这是其所占有的“地利”。三是当时的大部分拜占庭作家都认同自己是希腊人,并采用希腊语写作,使得具有拜占庭特色的优秀文学作品出现成为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人和”。由此,有学者认为这个时期不仅见证了古代的衰落,也见证了拜占庭中世纪文学的曙光。与古代的决裂在拜占庭并不像在西方那么明显:在拜占庭领土上没有外国人的大规模定居,没有在地中海以外的大量创造出来的神话故事,没有用外来语言代替传统语言的现象。古典文化遗产在拜占庭得到了更好的保留。但不可否认的是,在仿古虚饰之下新的变化也在发生。从这个意义上说,拜占庭文学并非是希腊古典文学单纯的自然发展的结果,而是一种新时代文学的再造。换言之,这一文学是属于中世纪文明的产物,表现了符合中世纪东地中海人们需要的新的思想观念和新的文学主题。
东西方文化的碰撞融合
拜占庭千余年的文化和文学发展历程也是中世纪特定历史时期东西方文化的长期碰撞交流史。举其要者,大致有如下几个醒目现象。
基督教文化与古代异教文化之间的碰撞交流是拜占庭帝国时代最引人注目的现象之一。拜占庭人继承古希腊文化和文学的过程始终与基督教文化的接受和阐释分不开。在希腊化之后的几个世纪里,东地中海地区的哲学家和宗教学者就开始将具有神秘色彩的新柏拉图主义和普拉提诺、波菲利的学说混合在一起,从而形成了古希腊文明与基督教文明的合流趋势。虽然在开始的几百年间,古代异教文化与基督教文化之间还存在激烈冲突,但拜占庭人一直试图以古希腊哲学去阐释基督教的教义。与西欧的罗马公教不同,帝国建立后,拜占庭宫廷学者和教会神学家们试图把古典希腊的文化元素同基督教教义结合起来,以建立一种可以包容两者文化因子的新的理论框架,由此产生东正教文化。需要申明的是,东正教本质上是用希腊古典哲学阐释基督教文化的产物,而拜占庭文学已经逐渐发展成为古希腊哲学与基督教文化要素融合而成的文学。对此,历史学家瓦西列夫指出:“4-6世纪是各种因素逐渐融合发展出一种被称作拜占庭的或东方基督教的新艺术的时期。随着历史科学更深入地探究了这一艺术的根源,可以看出东方艺术及其传统在拜占庭艺术发展中的优势地位越来越明显了。”
长期以来,由于地域相近,拜占庭人与阿拉伯人之间一直存在复杂关系。虽然具有频繁战争的底色,但在民间,拜占庭人与阿拉伯人相处较为融洽,这一点可以从一些拜占庭文学作品如4世纪的《埃塞俄比亚传奇》、11世纪的《狄吉尼斯·阿克里特:混血的边境之王》以及12世纪的小说《荻萝希拉和查理克利斯》等中得到充分证明。在现实生活中,阿拉伯人与拜占庭人的交往极为密切,从事商业贸易的人士经常往来,学者们常在一起进行学术交流,研讨古希腊的各种典籍以及医学与科学问题。
古希腊文化与小亚细亚、叙利亚、埃及等地域文化间的吸纳、改造与融合也是拜占庭文化交流的显著现象。作为拜占庭帝国母体的古罗马帝国是横跨欧亚非的环地中海大帝国,其文化形态是在多种文化要素的基础上形成的。这些地区一直存留着当地人自己的独特文化,如埃及的科普特文化、叙利亚的古代文化、巴勒斯坦地区的犹太文化以及波斯的诺斯替文化等。这些地域文化中的一些因子,在拜占庭文化形成过程中也被融入其中。如在冒险传奇等作品中,可以看到埃及人召唤亡灵的习俗、祭祀女神伊希斯的独特仪式、信奉“奇异之物”改变命运的观念等风俗的描写。再如,诺斯替文化中的神学结构也与拜占庭东正教文化有着相关联系。
正是在这种诸多文化的交流碰撞中,东西方文化相混合的拜占庭文化形态形成了。由此决定着拜占庭文学是在东罗马帝国疆域及其影响范围内所产生的以古希腊罗马文化为底蕴、基督教文化为主导并融入了东地中海等地域的文化要素所形成的中世纪文学形态。它的出现使拜占庭文学具有和其他地域文学完全不同的文化样貌。
文学成就及其价值影响
多种文化碰撞和交流使得拜占庭文学呈现完全不同于西欧中世纪的文学面貌。拜占庭诗歌创作是其文坛最为醒目的现象,也是留存下来最多的文学样式。其中包括对古代希腊神话和史诗的改写和续写的诗歌作品,如昆图斯的《特洛伊的史诗》、农努斯的《狄俄尼索斯》等。还有以保罗·西伦提亚里、罗曼努斯等为代表的赞美诗;以阿加西亚斯和卡西娅等人为代表的抒情诗以及大量的“铭隽诗”乃至各种杂诗等。英雄叙事诗《狄吉尼斯·阿克里特:混血的边境之王》曾影响俄罗斯等类似作品的创作。更值得称道的是,拜占庭文坛还出现了一些个人或集体编撰的诗歌集、诗文集文论手册,如《帕拉提纳选集》《图书集成》《苏达辞书》等。另一个取得很大成就的作品类型是带有强烈文学特征的史传类作品,主要包括“正史”“编年史”“传记类作品”等不同样式。就写作的内容而言,正史侧重于按照时间发展的线索对拜占庭社会发生的重大事件进行梳理和记录,揭示历史上所发生事件的原因和结果。编年史的作者则更侧重于记录某个阶段在某个地域所发生的故事,描写某个人物和围绕他所发生的各种生活事件。传记类作品主要是对某个殉教者和圣徒的生平事迹的记录和描写,这类作品的故事性更强,文学色彩也更为浓厚。拜占庭的爱情浪漫传奇作品是在希腊晚期出现的“米利都传奇”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一种新文类形式,在4世纪前后的赫利奥多罗斯、阿喀琉斯·塔蒂乌斯和12世纪的普洛德罗姆斯等著名作家的努力下,形成了完全不同于西欧“骑士传奇”的拜占庭浪漫传奇文学传统,并且这一传统一直持续到15世纪帝国灭亡及其之后。拜占庭的文学样式还有讽刺散文和杂记作品,讽刺散文大多是在多神教与基督教的争执中,或者是在基督教内部不同派别关于教义的争论中产生出来的,主要用于攻击嘲笑对方的论点。有些作品也揶揄了社会中一些丑陋人物和不良现象。杂记主要指的是当时拜占庭人写作的富有文学性的有关地理、天文、医学以及数学等方面的作品。
从整体意义上说,“拜占庭文学以远远超越古典希腊的方式依然存在着”。在评价拜占庭文化的价值时,我们必须看到,在遭受游牧民族普遍冲击的农耕时代,拜占庭文化保护古典希腊罗马文化遗产免遭灭亡,使古典文化能够传于后世。同时,拜占庭人也使古典文化逐渐适应中世纪东地中海地区的社会生活,形成古典文化的特殊形式。拜占庭文化还对周围其他民族文化产生积极影响,推动中世纪时期不同民族文化间的交流。可以说,作为拜占庭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拜占庭文学也起到了这样的作用。
这种在多种文化冲突融合中产生的文学,对后代欧洲文学的影响是极为巨大的。拜占庭人对希腊古典文献的持续收集整理,包括不断地用古希腊神话和史诗题材进行翻写和创作,尤其是科穆宁文艺复兴时期,拜占庭人文主义精神的兴起与传播以及其后一些文人在意大利、法兰克等地传播希腊文化,推动了西欧拉丁文化、法兰克文化以及诺曼文化等大量吸纳古希腊文化的因素,从而给西欧人文主义运动的深入发展提供新的思想文化资源。同样,成熟时期的拜占庭文学表现出三种主题倾向:其一,描写英雄或强人的作品,主要通过歌颂拜占庭英雄们的业绩,颂扬其文治武功,表达对民族振兴和社会安宁的期盼。其二,表现自己民族文化自豪感的作品,通过对古代希腊题材或基督教题材的重新创作,抒发作为古希腊文化的直接继承者和基督教文化的正统代表者的强烈民族自豪感。其三,反映普通大众思想情趣和审美愿望的作品得到大发展。这种承载着大众情感文学的出现,满足了普通大众的审美需求,从而使文学的特权从贵族与宗教人士中解脱,呈现各个阶层思想情感和审美需求竞相表达的局面。此外,拜占庭文化也深刻影响斯拉夫地区的文化,尤其是影响了俄罗斯文化与文学发展。
凡此种种,诚如英国历史学家马歇尔所说:“作为一种拜占庭文明的真实反映,文学仍然具有持久的重要意义……拜占庭作家们从未忘记他们是伟大历史的继承者,他们必须竭尽所能地坚持伟大历史所创造的文学范式……他们就是通过这种继承而来的形式表达个性的。”
(作者:刘建军,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拜占庭文学文献的翻译与文学史书写”首席专家、上海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