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校遇见春天
2025年春夏之交,正是丁香盛放的时节,因为参加一个文学活动,我和老伴回到了哈尔滨。呵,好久没回来了,这是生我养我的家乡。面包石铺就的中央大街、风光如画的松花江畔、千姿百态的欧式建筑,还有老道外的青砖大门洞、沿街叫卖的小商贩,一切都那么亲切。
一个傍晚,我们散步时经过哈尔滨市第三中学门前。这是我的母校,省重点中学。当年考进三中时,父母特意领我去饭店吃了一顿排骨包子,至今回味无穷。屈指算来,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了。母校还是老样子,重脊碧瓦,红柱黄墙,门前立着威风凛凛的两个大石狮,典型的古典风格。此时暮色渐浓,整座教学楼灯火通明,想来是到了晚自习的时间。我在校门前伫立良久,抚摸着那熟悉而亲切的大石狮。狮颈上的一条红绸巾在晚风中轻拂,上面有很多签名,显见是今年行将离校的毕业生留下的,这是对学校的感念、感恩,也是对青春的留恋。三中是他们的骄傲,也为他们打开绚丽的未来。
那一刻,仿佛时光倒流,我似乎听到校园的召唤,忽然激动起来,跨上台阶,进入校门,穿过前厅,然后向右拐,走向长廊尽头的教室。面对收发室工作人员的询问,我指了指前方的教室说:“我在这里上课!”他一时有些蒙,一个大老爷们在这上课?
我来到当年我所在的高一(1)班教室门外。正是休息时间,学生们三五成群,或坐或站,谈笑风生,忽见一个陌生人来访,大家都愣住了。“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校友蒋巍,就在这间教室上过课。”我笑着大声说,“后来我下乡去了北大荒,当了作家。”有同学立即上网查询,并将我的信息展示在大屏幕上,教室里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我身后的那位收发室工作人员也鼓起了掌。他们没想到,六十多年前的一个“老学生”,今天竟然出现在教室里!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好像回到久别的家。我记得,进三中后我并不很用功,倒是酷爱体育,夏天在操场上打篮球排球,冬天打冰球,我加入冰球校队,拿过全市冠军。父亲期望我“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然而我深深地爱上了文学,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照亮了自己的“一千零一夜”。记得第一次参加全校国庆征文,我只拿了三等奖,然而后来省电台来选作文,选中了我的作文。第一次听自己的作文被播出,我亢奋得在床上打了个前滚翻,差点翻到地板上。我也想起当年三中的老师夜灯如伴、诲人不倦,我后来在一篇文章里写道:“老师就像船夫,一次次把学生送达理想的彼岸,而自己不断地出发又不断地返回,三尺讲台就是他们的永远。”
同学们问了我很多问题,比如在北大荒的八年是怎样度过的,又是怎样成为作家的。我说,那时我们的口号是“小镰刀打败机械化”,凌晨下地时天没亮,回宿舍时天已黑。我坚持读书——能找到什么看什么,甚至把老队长卷蛤蟆烟的半本书也偷来看了,后来才知道是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这是我读的第一本哲学书,看不懂也硬看。入夜,劳累了一天的二十多个知青酣然大睡,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火炉透着微微的红光。我在一个钢笔水瓶里插上细细的棉捻,一灯如豆,那是属于我的长夜。
在三中,和小同学们聊了很久,望着他们天真明朗的笑容、充满好奇的眼神和蓝白相间的校服,我好像又回到了炽热的学生时代。孩子们是祖国的花朵,我不经意间走进母校,遇见了万紫千红的春天。
这一代孩子是幸福的,他们赶上了好时代。我们也是幸福的,能看着他们茁壮成长——为了他们,我们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作者:蒋巍,系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