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典礼赋创作与大一统
古之为文宗六经,刘勰《文心雕龙》云:“赋颂歌赞,则《诗》立其本。”袁栋《诗赋仿六经》云:“赋体恭俭庄敬似《礼》。”说明赋体与六经之《诗》《礼》密切相关。唐代礼乐勃兴、典礼活动频繁,在此社会文化背景下,文坛上掀起了创作典礼赋的热情。宋李昉《文苑英华》收录唐代的典礼赋,主要包括在朝会、禋祀、耕籍等类别中,数量多达90篇。清陈元龙编《历代赋汇》,专设“典礼类”,包括朝会、祭祀、藉田、明堂、乡饮等,其中唐人赋作近50篇。典礼被认为是一种仪式化的程序结构,它具有丰富的象征内涵,如社会身份的确认与文化经验的认同、道德理想的提升与内在超越的实现、等级秩序的建立与政治秩序的形成等。唐代典礼赋则因描摹各种繁复的典礼仪式,而具有宣扬政治大一统的重要政治意义。
敬天尊祖:王朝统治的合法与正统
《荀子·礼论》曰:“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明确天地、先祖、君师为礼的本源。此种礼制文化无疑对文学创作有重要影响,有唐一代即涌现出大量与礼制文化相关的文学作品,典礼赋乃其中之突出代表。
郊祀礼历来被推崇为天子最重要之礼,董仲舒《春秋繁露·郊事对》认为“古者天子之礼,莫重于郊”。唐人对天子郊祀礼也有诸多描述,其思想体现之一就是敬天尊祖意识。古人认为大自然是神秘的,因而对大自然抱以敬畏与崇拜,这首先表现在对“天”的信仰上。天是有意志的神灵,是万物的主宰。天子之祭天,主要是向上天报功并希冀得到上天的庇佑。对于唐统治者来说,举行郊祀礼的目的,一方面在于明天道、敬天报功,另一方面将天道与王道紧密关联,为王道政治与王朝典则寻求理论上的合法性。即是说,君主往往通过祭天来凸显其君权天授的神秘性与王朝统治的权威性。贾餗《至日圜丘祀昊天上帝赋》曰:“惟天为大,惟圣奉天。……展敬乎皇心,报功乎元造。……祀皇天于郊,为能飨帝。”明确祭天即是为了敬天报功、尊祖报德。王起《諲六宗赋》曰:“王者稽祀典,竭至诚。……爰是崇而是畏,必惟一而惟精。”可见对上天的尊崇和敬畏,是祭天时最重要的态度。不同的时令、不同的情境,需举行不同的典礼,由此国家建立起一整套固定的礼制。在这些充满宗教信仰的敬神典礼中,唐人有着共同一致的目标,即祈求国泰民安、国运昌隆。
杜甫三大礼赋中,首推《朝献太清宫赋》。赋曰:“烁圣祖之储祉,敬云孙而及此。”“圣祖”即老子,从天宝元年始,老子累加增谥,逐渐与李唐宗祖并论,甚至凌驾于太庙之上,由此形成了“朝献太清宫——朝享太庙——有事南郊”的固定祭祀程序。赋文首先称赞李唐王室之崛起与天下承平之功绩,中间按照时间顺序详细铺陈祭祀仪仗之盛、祭品之丰、备物之虔,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对祭祀仪式中天人感应过程的描述:“则有虹霓为钩带者,入自于东。……条弛张于巨细,觊披写于心胸。……忽翳日而翻万象,却浮云而留六龙。咸詟跖而壮兹应,终苍黄而昧所从。”自董仲舒提出“天人感应”学说以来,历朝统治者往往把王朝统治与天道联系起来,认为王朝统治是顺应天意的结果,如唐高祖武德元年八月诏云:“李氏将兴,天祚有应。”高宗仪凤三年七月诏云:“上天垂祐,宗社降灵。”皆相信天帝,强调上天的护祐,故应尊天敬祖。陆贽《东郊朝日赋》云:“国家钦若天命,率由时令,矫前王之失德,修古典而施敬。”亦宣扬一种君权神授的观念。统治者由此获得崇高的地位和无上的权威。
郊祀礼特别是封禅礼,其核心思想乃天命观,这既是皇权合法性的体现,也是朝臣百姓希望国家秩序稳固的普遍心理需求。也就是说,为了证明封建皇权的合法性,国家需要一个稳定有序的典礼系统。皇权如何才能合法、合理呢?它必是受于“天命”。董仲舒在《春秋繁露·顺命》中说:“诸所受命者,其尊皆天也,虽谓受命于天亦可。”典礼作为一种象征性的仪式,不仅为社会秩序确立了理论支点,且为政治权威找到了根本依据。杜甫在《封西岳赋》中,对封禅典礼中隆重的场景、神圣的氛围、严整的秩序等进行了详细的描叙与渲染,其目的在于证明皇权之受于天命,并由此展现国家秩序和思想信仰。明堂礼制亦与统治者意志、国家政权紧密关联,建明堂成为宣示政权合法性的重要举措。刘允济《明堂赋》开篇强调受天之命,宣示武周政权的正统性:“因殷成于五帝,继周道于千古。统正朔之相循,起皇王之踵武”,歌颂正朔统绪。崔融《代百官贺明堂成上礼表》亦云:“尊祖扬祢,严禋之德再光;统天顺时,布政之道尤急。”从礼制层面确立了武周政权的权威性、合法性。刘赋描摹明堂形制的壮美、崇高:“思承天以接神,故峻极乎皇穹……雷承乾以震耀,灵大壮乎其中。”实质上隐含着为统治者寻求政权合法性、权威性的政治诉求。
崇礼重德:王道政治与大一统
唐人尊崇周礼,其要在义。《周礼》曰:“礼之所尊,尊其义也。”李蒙《耤田赋》言帝王行籍田之礼,主要在于传承躬耕之义:“则躬耕之义也,从古以然。”《汉书·礼乐志》云:“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政刑四达而不誖,则王道备矣。”所言即崇礼制与行王道之紧密关联。王道政治的核心是实行德政,那么,礼与德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王国维在《殷周制度论》中指出周礼旨在“纳上下于道德……周之制度、典礼,乃道德之器械”,可见礼与德是表与里、外与内的关系。周人重礼尚德,始终将“德”作为“礼”的核心。
唐代典礼赋中对各种典礼的描摹,其实质是对唐统治者以德治国及恢弘盛大、天下一统的大唐气象的赞颂,其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赋中“德”“明德”等字词频见。如李蒙《耤田赋》:“于以祈社稷,孝享之德宣”;阙名《藉田赋》:“帝王之德,无以加于孝乎”;贾餗《至日圜丘祀昊天上帝赋》:“明德惟聲,祝史陈辞而不愧”;马逢《西郊迎秋赋》:“人心不惑,君德用明”;崔损《明水赋》:“明德惟馨,神人是听”;李程《黄目樽赋》:“饮于明德,知黍稷之非馨”等。所谓“明德”,即崇尚德政、重视帝德,而以德配天则是重视帝德的首要体现。徐伯彦《南郊赋》强调中宗的功绩“虽配天复禹,继嗣兴汤者,不其恧欤!肇允神圣,浸发葆命,芬德馨香,崇庸祗敬”,明确修德、敬德以配天命,只有德高之君才能配天。
李白《大猎赋序》曰:“辞欲壮丽,义归博远。不然,何以光赞盛美,感天动神?”指向辞赋润色鸿业、光赞盛美之功用。萧颖士《至日圜丘祀昊天上帝赋》赞颂君王的仁德与无为而化的政治:“致洪化于仁寿,岂不由录敬于大祭?……观祀事于国典,仰明灵于有昊。”王起《东郊迎春赋》亦表达对王道之治与君王之德的赞颂:“握金镜而明王道,调玉烛而昭国体,莫不在迎春之盛礼。”再如陆贽《东郊朝日赋》曰:“明至乃照临下土,德盛则光被四国。”称颂君王德被四方、仁化天下。欧阳詹《明水赋》曰:“和气旁通,帝德与晶德俱远;清光相对,帝心与日心齐明。……惟天德与圣寿,配朝曰而长新。”将帝与天、日相配,突出帝德之高洁;天德永存,则圣寿无限,国祚昌盛。李白《明堂赋》则以激动自豪之情叙述大唐帝国的创建历程,宣扬其赫赫声威:“伊皇唐之革天创元也,我高祖乃仗大顺,赫然雷发以首之。……钦若太宗,继明重光。廓区宇以立极,缀苍颢之颓纲。……”赋末曰:“宗祀肸蚃,王化弘恢。镇八荒,通九垓。四门启兮万国来,考休征兮进贤才。俨若皇居而作固,穷千祀兮悠哉。”流露出对恢弘王化与帝王盛德的由衷赞叹,宋朝姚铉编《唐文粹》,将其置于古赋“圣德”目下,可谓深谙此赋主旨。
徐彦伯《南郊赋》曰:“帝唐八十有五载,鸿徽铄于县宇……于穆我皇,纂戎而昌,青气摇社,白云入房,与天地合契,与日月齐光。”“帝唐”“皇唐”“我唐”“我皇”“我君”“我圣君”等语汇的使用,是大唐集体意识的体现,这种集体意识使赋家对大唐产生强烈的身份认同感,颂扬帝王与日月齐光的卓越功绩。王起《南蛮北狄同日朝见赋》曰:“我皇上制百蛮以德泽,刑八狄以威灵。俾旷代之绝域,同一日而来庭。……仰天威以怀柔,化彝德为悃款。”这是一篇典型的反映朝会礼的赋。朝会礼属于宾礼,《新唐书·礼乐志六》云:“宾礼,以待四夷之君长与其使者。”此赋充满了对朝会礼仪的铺陈描绘与礼义的赞美表彰,由远人之进贡朝觐见臣服之心,由其臣服之心更见帝王之卓越功勋,由此展现大唐帝王怀人服远、德泽四方的礼制观。
王符《潜夫论·德化》曰:“人君之治,莫大于道,莫盛于德,莫美于教,莫神于化。道者所以持之也,德者所以苞之也,教者所以知之也,化者所以致之也。”可见德政乃王道政治的理想治国模式。唐代赋家的崇礼尚德,乃是对唐王朝王道之治的赞颂,而这亦与大一统的政治图式契合无间。
(作者:周兴泰,系江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