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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21年03月23日 星期二

    从史料中读懂福建

    讲述人: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成员、《八闽文库》编纂委员会主任 葛兆光

    作者:本报记者 高建进 《光明日报》( 2021年03月23日 07版)

        【奋斗足迹】 

        我父亲出生在福建福州“三坊七巷”中的黄巷,虽然我没有在福州常住过,但是对故乡一直有感情。此外,作为一个历史学研究者,我认为福建是一个非常有特色的文化区域,值得关注研究。

    追寻福建乡邦文化的历史足迹

        唐宋以后,福建文化逐渐从边缘走向中心。尤其南宋,背海立国,政治重心逐渐转向东南,随着东南和海洋的意义越来越重要,福建也逐渐进入文化中心,这反映了中国文化地理版图重新定位的历史过程。

        当下,历史研究越来越注重对海洋以及海域周边的研究,就像梁启超100多年前说的,中国不仅是亚洲的一国,也是世界的一国。从自我认知来看,中国是如何从自我中心到关心世界,并融入全球化,这很重要。明清以来,福建是中国面向海外的关键区域。到了晚清,福建更是开眼看世界最重要的地方之一,所以这里才会出现林则徐、严复、萨镇冰等先行者,以及马尾船政学堂这类面向世界的机构。

        因此,出版《八闽文库》的重要意义,在于通过对福建乡邦文化的研究,来了解中国与世界的关系。整理出版《八闽文库》是很难的,难点主要有三个方面:首先是福建籍古人撰写的文献很多,哪些能够代表福建文化,这就需要理解什么是福建的特色文化。比如,我曾建议要选择明代福建人关于东海、南海航行与贸易的文献,以及晚清介绍世界情况的一些书,从而说明福建人明清时期就已经拥有向海洋开放的精神。其次是如何能选到最好的版本,要在全国甚至海外去找,最好的版本一定是比较出来的,整理古籍不是“拣到篮子就是菜”。再次,如何选择值得精读的重点古籍。我们不仅要提供毛坯房,还要提供一部分精装房,这个选择就要仔细斟酌。

    感受文化的丰富性和复杂性

        现在,《八闽文库》第一辑已经出版发行,从中能够呈现出的福建文化的特征是什么?我想用四个词来简单归纳:包容、创新、开放和传统。

        第一个词是包容。从历史的角度看,传统的中国无论地理还是文化,都是不断重新定义、重新整合的,在文化意义的中国史上,福建是后来居上的,经历了东晋、中唐、南宋几次大的移民潮,在外来移民和本地土著的共同努力下,福建文化逐渐发达起来,书籍或者文献也越来越多,日积月累的福建文献记录了这个区域的文化变迁史。而《八闽文库》的编撰,正是把这些文献精选并且汇聚起来,为现代人保留有关福建的历史记忆和文化遗产。

        第二个词是创新。因为福建是后来居上的文化区域,所以积累的文化包袱并不重,常常会出现一些新思想、新精神和新知识。不少代表新趋向的人物与思想,往往诞生在福建。特别是宋代以来,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重心逐渐从西北转向东南,一方面是因为中原文化南下,被本地文化激荡出这个地方的新思想;另一方面,海洋文明东来,同样刺激东南沿海产生新知识与新理念。

        第三个词是开放,尤其是向海洋的开放。福建成为通向东海和南海交通的起点,这是商品贸易的需要。所以,传统中国各种有关海外的新知识常常跟福建有关。宋代的赵汝适写《诸番志》,是因为他在泉州的市舶司任职。元代汪大渊写作著名的《岛夷志略》,是因为他从泉州两次出海。此后,福州又成为面向琉球的接待之地,泉州成为南下西洋的航海起点,所以福建出现了张燮《东西洋考》、吴朴《渡海方程》、叶向高《四夷考》等有关海外新知识的文献。晚清福建率先出现沈葆桢开办面向现代的船政学堂,出现严复通过翻译引入西方新思潮。

        第四个词是传统。福建保留有许多地方文献、家谱族谱、契约文书、生意账簿以及宗教碑志,是地方历史的珍贵资源。由于历史上福建交通不便利,反而保留了很多这类文献,成为最具地方特色的史料资源。近年福建霞浦发现了轰动一时的摩尼教文书,这些深藏在道教科仪抄本中的摩尼教资料,说明唐宋元明清以来,福建思想、文化和宗教在构成和传播方面的复杂性和多元性,也说明福建保存了很多传统的东西。

        特别需要指出,福建历史上不仅有众多的文献留存,也是各种书籍刊刻和发售的中心。从宋元时代起,福建就成为中国书籍出版史上的中心之一。与蜀本、浙本对比,或许它并不那么精致、经典,但从书籍流通和文化贸易的角度看,正是因为这些廉价、通俗、流行的图书,使得文化知识迅速传向四方,深入社会各阶层,这恰恰是福建对于中国文化的突出贡献之一。

        (本报记者高建进采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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