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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18年06月08日 星期五

    走上五里桥

    作者:黄文山 《光明日报》( 2018年06月08日 15版)

        【文史遗痕】

        五里桥,一头连着晋江安海,一头连着南安水头。当我再次从安海踏上五里桥头,踩着脚下这一条条千年巨石,走向水头方向,岁月好像正在迅速靠拢,在我的眼前,变幻出一幕幕动人心魄的场景。

        安海和水头,自古隔水相望,却是一条路的两端。建桥之前,这里还是一片浅海。彼此间来往,靠的是渡船。每日累千上万人,要穿过面前的万顷波涛。一条在风摇浪簸中的海路,让生命变得那样脆弱。最初,是一位龙山寺僧人的动议,要在这片浅海上建一座永久的石桥,让这条生命之路从此风雨不侵,海潮难撼。

        这是南宋绍兴八年(1138)到二十二年(1152)间的事,一个世界桥梁史上的奇迹,就在这些敢想敢干的闽南汉子们的手中实现了。

        整整14个年头,光着膀子的工匠们,生生用他们的肩头和手中的锤凿,将一根根重达数吨乃至数十吨的条石铺架于茫茫海水之上,造出了这道中古时代世界最长的梁式石桥。

        五里桥,五里桥,在闽南汉子们的眼里和心中,已经不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路桥,它是创造的奇迹、智慧的结晶、力量的体现,更是精神的象征。

        五百年后,还是一群闽南汉子,其中自然不乏这些造桥工匠的后代们,劈波斩浪,穿越海峡,一举从荷兰人手中收复台湾。时隔22年,又是一群闽南汉子,披坚执锐,豪气干云,让宝岛重归一统。

        走在五里桥上,我想象得出当年戟戈耀日、战马嘶鸣,一队又一队武装军人小跑着通过长桥时的情景。处于闽南重镇和交通要津上的五里桥,见证了这两次辉煌的战事。

        夕阳西下,映照在浩浩水面上,五里桥被拉出两道长长的倒影,似乎是两位巨人的身影。这两位巨人,他们都生活在晋江,曾经是一同浴血奋斗的战友,也曾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但他们却因为共同做了一件维护民族大义的事业,而永留青史。

        郑成功从小生长在安海镇。整个少年时代,他便是在五里桥边度过的,这座五里长桥,留下了他太多的足迹和遐思。也正是在安海,他宣布与降清的父亲决裂,而后率军毅然走过长长的五里桥,踏上抗清的征途。而施琅,当年与郑成功反目成仇,情急之下,从安海的军营潜出,乘着月色,通过五里桥仓皇逃命。五里桥,竟成了他们各自人生的转折点。

        而今,面对着这座五里长桥,我只有嗟叹。

        在厦门覆船山上建有郑成功的立像,一副儒将风采。而泉州大坪山顶的骑马雕像,更是英姿勃发,气吞山河。施琅的塑像则矗立在他的家乡晋江龙湖的海滨沙滩上。施琅双手仗剑,目光如炬,直视台澎。但眼神里却隐含着一丝忧郁。

        两位将军站立的塑像是那样伟岸,而此时的长桥却仿佛是他们静静地躺卧的身躯。戎马倥偬,有时难免失之骄浮,乃至铸成憾事。而屏息静卧,则可思接千年,虑及万方。

        一部南明史,记录了两位青年将军相知相扶的动人故事。

        是时,郑成功以明招讨大将军的名义号召部众。其中,施琅、施显兄弟统领的二镇兵力最强,成为郑军的前锋精锐。两人共事五年,郑成功对施琅十分信任,让他出任左先锋,“凡军事必谘商,军储卒伍及机密大事悉与谋”。二人关系“相得甚”。

        郑成功时年二十多岁,施琅年长其三岁,还不到三十岁。各镇将领也都是清一色的年轻人。年轻将领容易意气相争,郑成功与施琅之间,终于发生了激烈冲突。郑成功下令拘捕施琅,施琅走投无路,投降了清朝。两人因私怨而构成大衅。

        公元1661年,郑成功率两万将士自金门料罗湾出发,经过激战,从荷兰人手中夺取台湾。这一仗,书写了郑成功军事生涯最辉煌的一页。但郑成功在收复台湾的第二年,即因积劳成疾而去世。儿子郑经率众继续与清廷对抗,成了东南最大的割据势力。

        才干超群的施琅在清军中受到重用,由副将到总兵,直到水师提督。21年过去了,施琅已经62岁,依然壮心不已,为收复台湾做战备。当时,对是否以武力收复台湾,清廷里意见并不一致。不少朝臣都说:“海洋险远,风涛莫测,长驱制胜,难计万全。”只有施琅矢志不渝,力陈收取台湾的重要性。如果说,施琅最初提议攻台,还多少带有复仇的成分,那么现在,他早已将个人恩怨抛诸脑后。也正因为此,复台之议,得到康熙皇帝的首肯。在大学士李光地的力荐下,他终于披上战袍,等来了进军台澎的时刻。康熙二十二年(1683),施琅由铜山(东山)起航,在澎湖大败郑军刘国轩部,此役,郑军战船损失殆尽,“精锐全覆”。

        清军攻下澎湖后,有人向施琅进言:“公与郑氏三世仇,今郑氏釜中鱼、笼中鸟也,何不急扑灭之以雪前冤?”施琅回答:“吾此行上为国,下为民耳。若其衔璧来归,当即赦之,毋苦我父老子弟矣!何私之与有?”他还郑重声明:“断不报仇!不特台湾人不杀,即郑家肯降,吾亦不杀。今日之事,君事也,吾敢报私怨乎?”

        施琅耀兵澎湖而不急取台湾的策略,为和平收复台湾铺平了道路。

        澎湖军败,郑氏集团惊慌失措,一片混乱。在这期间,施琅不断开展政治攻势,他发布《安抚输诚示》,专程派人到台湾,张贴布告,明白无误地表达了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诚意。在大兵压境之下,郑克塽派人到施琅军中,请求纳土投诚。

        八月十三日,施琅率舟师抵达台湾鹿儿门,台湾百姓“壶浆迎师,接踵而至”。

        最让台湾军民想不到的是,施琅不念旧恶,不记私仇,亲自率手下将官前往祭祀郑成功庙。

        八月二十二日,施琅具文祭告郑成功庙。整篇祭文,语调平和,有情有义,表明他对郑成功的始终态度,显示出豁达的胸襟。也许,正是因为这次祭拜,正是因为这篇祭文,改变了许多人之前对施琅的看法。

        夕阳的余晖将一层灿灿的暖色镀上石桥,而后又溶入泱泱水面,两道长而弯曲的桥影犹如两条游龙在颔首耳语。我想起这两位叱咤风云的闽南汉子,想起发生在中国历史上感人至深的一幕。在他们的剑光之下,一道波涛汹涌的海峡,顿成坦途。一时我觉得,他们自己就是两座无形的长桥。

        (作者:黄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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