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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16年01月17日 星期日

    乡图乡味

    浓酌淮河滋味

    作者:李陈续 《光明日报》( 2016年01月17日 11版)
    孩童捕虾(插画) 荣池

        几乎人人都知道长江三峡雄奇壮观的风光,但很少有人知道淮河上也有三峡。千里长淮出桐柏奔涌而下,进入安徽境内不久,便遇两山对峙、河窄流急的硖山口,这便是淮上第一峡。再往下游,还有断梅谷、浮山硖。

        之所以熟悉淮河三峡,是因为我的故乡,就在硖山口下游十多公里处的小城——安徽省凤台县。凤台没什么名气,但说起大帅哥宋玉所写《登徒子好色赋》的名句“惑阳城,迷下蔡”,那名气可就不小:我的故乡,就是当年的下蔡古城。

        离家外出工作,已经二十六七年。这座小城,让我牵挂的自然是老母亲,故土难舍的她老人家,一直在这里生活。除此之外,那便是故乡的滋味——淮河岸边特有的、从幼时便已融入血液且至今不能忘怀的滋味。

        小时候,我的家就在淮河边上,直线距离不过百米,中间就隔着一道防洪堤坝。那是20世纪70年代前后,除了汛期洪水奔腾,其他季节的淮河,都是一河碧波,两岸垂柳,秀美至极。饮水、淘米、洗菜、洗衣服……淮河,是沿岸居民地地道道的“母亲河”。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时的淮河,还为人们提供了丰富的鱼虾,以弥补困难岁月里蛋白质的供应不足。说起鱼虾,至今眼前还会浮现出这样的画面:清澈见底的河水,纤纤水草间,小鱼小虾灵巧地游动……记得那时,最愿意帮着大人去河边洗衣服,小手拉着一条毛巾,在水里一兜,便会有小虾“落网”。去除虾头,那半透明的虾肉,便送进嘴里,甜丝丝的,没有一点泥腥味。

        在那个什么都要票证的时代,故乡的鱼是正常供应的:菜市场有个专门卖鱼的地方,渔民打了鱼,就在那里卖,一般到中午就收摊散去。记忆中,家里常常吃鱼,大人们下班回家的路上正好经过卖鱼的地方,这时候渔民等着回家,剩下的鱼价格自然好商量,三毛、五毛钱,往往能买下一小“堆”。收拾这些论堆卖的鱼,连菜刀都用不上,用手挤出鱼的内脏,一条一条洗干净,然后拌上面粉,下到锅里熬,一家人连汤带水就可以饱餐一顿。

        大一点的鱼也会买,不过多是在洪水季节或者秋末。那时候上市的鱼数量多,价格也便宜。买了大一些的鱼,照例是要红烧的:将鱼剁成段,裹上面粉在油里煎得黄灿灿的。然后,放入大料、葱、生姜、辣椒和酱油,焖得汤汁变稠,鱼肉入了味,便大功告成。餐桌上有烧鱼的时候,把鱼汤浇在米饭上,是那时极佳的美味。一直到现在,家里烧鱼时还常常如法炮制,鱼汤泡饭,往往吃撑了肚皮。

        不仅烧鱼,故乡的大菜都是“烧”出来的:烧肉、烧鸡、烧鸭……家里来了客人,没有烧菜便显不出待客之热情。然而,烧菜的口味很重,油大菜辣,人们有一句话总结烧菜的滋味,便是“一咸三分味,一辣到十成”。现在想想,这样的重口味主要是因为平时清汤寡水的日子,好不容易吃上一顿,当然要以一当十,过足了瘾才行。

        故乡的重口味应该还有一个深层次的原因,那便是饮食文化基因。沿淮曾经有过这样一段顺口溜:“天下大事,吃喝二字,老婆第三,孩子第四。”颓废与粗俗之中,把吃喝的地位放至最高,主要是与地域特殊的水土有关。昔日的淮河,虽然比现在干净美丽,但绝不似现在这样安澜:每年午收之后,淮河便进入汛期,一夜之间河水就淹没了房屋、田野、道路,人们只得背井离乡乞讨度日。所以,千百年来沿淮人最不讲究房屋,往往有了钱便大鱼大肉一饱口福。

        对于故乡的“重口味”,印象最深的当属杂烩汤,那时国营、集体的饭店里都有,一口大锅“坐”在油桶改成的炉子上,油油的汤里面是肥肉片片,还有粉丝、海带丝和红红的辣椒。之所以印象深,是因为得享这口福,完全靠自己劳动所得——那年我12岁,正上初一。寒假里,母亲工作的新华书店照顾家属批发年画、对联,批零价差18%,而且卖不完还可以退货。我和一个小伙伴搭起摊子,开始了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买卖。摊点在县城十字路口的边上,厚厚的棉袄棉裤,也挡不住凛冽的寒风,小手因为卷画和数钱冻得通红。因此,每天中午可以花三毛钱,到对面的饭店,吃一碗杂烩汤和一个馒头。这样,吃香喝辣的日子,美滋滋过了十多天。

        印象深的“重口味”,还有豆腐脑。淮河大河湾里的豆子是出了名的好,沿淮地下水也是呱呱叫,出好的豆制品本属平常。但故乡的豆腐脑,不仅嫩滑爽口,而且做法独特。走遍大江南北,豆腐脑要么是加调料直接吃,要么是加鸡汤。而故乡的豆腐脑,是与汤料一起吃的——半碗豆腐脑,加上滚开的肉汤,肉汤里是滑而不烂的山芋粉丝,再加上一些细细脆脆的馓子,浇上半勺肉丁、半勺辣椒和一勺蒜水、一勺酱油,素里有荤,淡里有味。为了这一口,这些年每到一处都会留心,但绝无发现。以至于前年在延安学习,看到食堂自助餐里有土豆炖粉条,有豆腐脑,便把两样混在一起,加一些肉汤、调料,吃得津津有味,让一桌同学目瞪口呆。

        在外面的日子,忙工作,忙生活,但是再忙也要抽时间回去看看。母亲在那里,是她老人家给了我生命;故乡在那里,是这方水土给予了我最初的味觉与美感。淮河岸边,有我忘不了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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