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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报 2012年05月27日 星期日

    光明人物

    何克抗:农村教育的“飞天梦”

    作者: 《光明日报》( 2012年05月27日 01版)
    2011年3月,何克抗(左一)在宁夏回族自治区永宁县胜利中心小学听课。 刘希摄

        坐在河北丰宁二小四(1)班教室里,75岁的何克抗又掉泪了。

        台上是循循善诱的英语老师,台下是口语流畅的娃娃们。满头白发的老先生就坐在教室后面,边听课,边记笔记,听到精彩处,泪水夺眶而出。

        何克抗,北京师范大学教育技术学院教授,我国第一位教育技术学博士生导师,“跨越式教学”的倡导者和推动者。

        一同听课的丰宁县教体局纪检书记尹凤芝百感交集。相处8年来,她眼见着老教授一次次动情落泪——有时是为基础教育的痼疾心痛,有时是为“跨越式教学”的进展欣喜,有时是为时不我待焦急。这次的泪,自然是因为喜悦:“跨越式”的效果越来越明显了。瞧我们的农村孩子,英语说得多流利,多自信!

        不止丰宁。从2003年起,何克抗每年花三分之一以上的时间,在农村薄弱校开展“跨越式教学”实验。经过10年努力,全国近400所中小学、6万多名学生受益,多所农村薄弱校变成了全县乃至全市知名的优质校,学生成绩与人文素养全面提高。提高农村教学质量,促进教育“起点公平”,他一步步实现着心中的梦。

        “像何教授这样实实在在帮基层搞教育的教授,越多越好!”尹凤芝说。他们送了何克抗一个称号——“泡在小学课堂里的大教授”。

        薄弱校踏上“高速路”,农村娃成了“小作家”

        半个小时,没有任何参考资料,现场完成一篇题为《怀古》的作文。这是记者给丰宁一小四(4)班学生出的“难题”。

        时间到,孩子们争着举手朗读作品。

        “作为一名中国人,谁不想看看那充满艺术与智慧的建筑——圆明园呢?但是,现在没有一个人见过完整的圆明园……”“清明时节倍怀古。我想起家乡九龙山中安眠着的一位烈士。站在墓前,我似乎看到了他牺牲的那一天”……随机点了几名学生读,写作水准和知识面令人惊讶。绕教室一圈,几乎所有学生都写满了两页稿纸,平均字数800左右,远超新课标六年级学生“40分钟写400字作文”的要求。

        这正是“跨越式教学”的成果之一。

        “我们大大低估了孩子们学习母语的能力。”何克抗告诉记者,“传统的低年级语文教学把大量时间花在字词记忆、语法上,忽略了读写,这就把学生的思维捆绑住了。”

        因此,何克抗提倡科学“跨越”——打破传统教学的固定顺序,“跨”过某些不必要的程式,用最符合孩子思维发展规律的教法促进教学。例如语文,从一年级学拼音阶段就把识字、阅读、写作相结合,让学生在综合能力、情感素养、价值观等方面全面提升。

        于是,记者看到了这样的语文课和英语课——

        语文课遵循“211模式”,一节课20分钟由教师讲解,10分钟引导学生扩展阅读,10分钟当堂写话;

        英语课则采用“111模式”,以交际为中心全英文授课,将课堂分为师生交际、邻座同学交际和拓展听读3个板块。

        没有家庭作业,没有死记硬背,有的是大量的听说读写,是多媒体教学手段的运用,是孩子们的“自由发挥”。这让学生们爱上了阅读和写作。“我特别喜欢学校发的扩展阅读材料,常和妈妈抢着看。”丰宁一小四(4)班女生董淇说。“我最喜欢的课外书是《三国演义》。”同桌丁旗抢过话头。这两位“小作家”,不久前都收到了学校为他们编印的“个人文集”。

        让老师和家长们欣喜的是,素质提升也大幅带动了应试成绩——据测试,参加试验的广州番禺沙湾农村学校,语文成绩总分超出越秀区重点学校12.22分;北京石景山区杨庄中学,2002年之前常招不满学生,试验三年后英语成绩全区第一,其他科目全部进了前5名……

        “‘跨越式’最大的特点,就是找到了一条可操作、可推广的提升课堂教学质量之路。”何克抗说,只要教育方法得当,不管是在繁华城市还是贫穷乡村,孩子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同样灿烂。

        走遍山乡,倾尽心血,他把“天方夜谭”变成现实

        “跨越式”得到了越来越多的认可,然而,最初的艰辛超乎想象。

        2003年,继在深圳、广州两所小学局部试点之后,深圳南山区白芒小学同何克抗签下合约,成了课题组的第一所正式试点校。

        这是一所地处远郊的农民工子弟学校,在全区55所学校里排名最末。第一次听到“跨越式”理念,老师们吓了一跳:“我们这样的学校,能跟上教学进度就不错了。跨越?简直是天方夜谭!”

        何克抗有信心。他和团队成员在学校驻扎下来,制定方案、培训教师、编写扩展读物、建立网站,然后一节节课地听,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扭”。其后整整一年时间,他每个月都从北京飞到深圳两至三次,指导教学。

        “跨越式教学”要求教师改变授课方式,由原来的“满堂灌”改为20分钟内讲完课程。这无疑是一场痛苦的蜕变。很多老师一次次改教案,一次次被否定,有人几乎撑不下去了,甚至想放弃。

        类似的情况,在很多试点校都发生过。

        2009年8月,宁夏西海固海原县7所乡村学校加入了跨越式课题。在这个十年十旱的贫困地区,14名试验教师状况百出——田虹老师照着课本念教案,学生睡倒了一大片;许海英老师怎么也“扭”不过来,急得失眠,满嘴大泡;侯建侠老师经验丰富,自信满满,但一个月后,深感挫败的她却发来邮件:“有没有设计好的方案,让我照着完成任务?”

        在这种时候,何克抗的坚持起到了关键作用。

        “你们身上系着孩子的未来,每迈进一小步,都是胜利。”“我们的理论是好的,缺少的就是坚持。”孟玉玲老师深深记得何克抗的话。“老先生每次来学校,都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几瓣用,把能教的全教给我们,我们还有啥可抱怨的呢?”

        精神的力量鼓舞着教师们。在白芒小学,一年后,教师们掌控课堂越来越得心应手,学生们的读写能力也大大进步。试验三年后,学校总成绩跃居全区前10名;在海原,田虹、许海英成了骨干,侯建侠更是成绩突出,被尊称为“大侠老师”。

        如今,新疆兵团农二师,宁夏永宁县,甘肃成县,北京昌平区……何克抗把足迹印在了中国的山乡大地,也把一个个“天方夜谭”变成了现实。

        “吃住从不在意,评课却‘斤斤计较’”,他的全部生活就是工作

        汽车在七弯八拐的盘山路上行驶,三个多小时的颠簸令博士生们皱紧了眉头,连喊“晕车”。何克抗却稳坐着,在评课本上勾画着什么。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奔波。为了给遍布全国的试验点提供指导,何克抗常年辗转于去往农村的路上。不管是坐飞机、火车长途颠簸,还是坐汽车翻山越岭,他一到学校,就要求去听课,“时间排得越满越好”。他经历过几乎车毁人亡的惊险,也因为长途颠簸、长期劳累住过院,经常累得说不出话,但从不介怀。

        课题组年轻教师吴娟常常感叹,75岁的先生有一股20岁的干劲,他的全部生活就是工作。不久前,她跟随先生去了新疆兵团农二师,在那里的最后一天,何克抗的日程如下:

        九点半开始听课,听两节评两节,两点半吃饭,四点继续听课评课,七点半结束,匆匆扒口饭就赶往机场,准备乘八点二十的飞机飞广州。深夜两点,留在新疆的吴娟接到了他从广州打来的电话——航班晚点,他刚抵达宾馆。“我想起一些该注意的地方,你明天跟老师们强调强调……”

        在师生们印象里,何克抗每次来都是一双旅游鞋,一件灰白色外套,斜挎着一个黑书包,一点儿也没有“大教授”的架子。每到学校,他都要求住最简单的招待所,吃食堂的饭。有几次讲评得太晚错过了饭点,就热米饭、啃咸菜,吃得津津有味。有一次在丰宁,因为急着赶往下一个学校,老先生硬是要求煮方便面。学校只好用一个洗菜的大盆煮了十几包方便面,何克抗和学生们围着盆子站着吃,吃完便上车。

        刚开始,很多学校怕老先生身体吃不消,处处照顾——安排星级宾馆、吃酒席、排午睡,老先生推辞无果,竟忍不住发了火:“有这些时间,我去学校解决一个实际问题不好吗?” 

        “对吃住从不在意,评课却‘斤斤计较’;谈跨越滔滔不绝,说生活轻描淡写,”这是教师们对何克抗的评价。

        “我的‘飞天梦’,就是让中国最贫困地区的孩子,也能享受同样优质的教育”

        一个大学教授,为什么会花大把时间在农村?何克抗经常面对这样的疑问。

        答案,只是简单的四个字:教育公平。

        何克抗出生在广东省梅州市大埔县。清苦童年中,爱读书的他深感农村教育之落后。这种忧思时刻伴随着他。1979年,已是北师大现代教育技术研究所教授的他开始研究:如何把先进的教育理论、技术运用到农村教学实践中,助推教育公平。

        多年后,他的研究成果汇成《语觉论——儿童语言发展新论》、《信息技术与课程深层次整合理论》等四部专著,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跨越式”教育理念。

        2006年,跨越式课题通过教育部验收,被评价为“一项优秀的科研成果”,“对于农村基础教育质量的提高和教育公平具有现实意义”。何克抗没有停步,他要让更多农村孩子受益。 

        近年来,随着年事渐高,摆在面前的困难越来越多,老先生的心情也愈发沉重了。

        2009年,因为缺少所谓的“标志性成果”,他没评上学校的一级教授,不得不退休了。他不在乎几千块钱的收入差距,但问题在于,退休后他没了招生权,项目人员面临短缺。这些年,何克抗主要靠自己的博士生、硕士生来做跨越式项目。由于公费研究生名额少,需要招收自费研究生,他就替自费研究生交学费。“如果我不在了,其他人能不能顶住?我不想把希望带进棺材里。”老人黯然。

        “标志性成果就是要拿到国家级奖项,在国际期刊发表足够的论文。可先生为农村教育做的这些事情,是没有国家级奖项可评的。我们也劝过他想办法报奖,他说学校的事情更重要,没时间申报,‘当年陶行知做教育的时候,也没有申请什么奖啊。’”吴娟说。

        何克抗有一个“飞天梦”——2003年10月15日,看到“神五”飞船载人飞天成功,他激动地告诉团队成员:“任何领域都有‘飞天梦’,我的‘飞天梦’,就是让中国最贫困地区的孩子,也能享受同样优质的教育。”

        为了这个“飞天梦”,何克抗将跋涉在基层的广袤大地上,一如既往,不言放弃。

        (本报记者 王斯敏 本报通讯员 李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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