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初夏的早晨,海军大连舰艇学院学员旅的学员们正在出早操。23学员队教导员张伟注意到,操场边的栅栏外面,有一个背着红色包袱的老人,远远地看着学员们操练,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了。军营禁地,一般人是不让进的,张伟走过去问他有什么事?这才知道,原来他是本队学员小赵的父亲,从西安来大连已好几天了,为了不打扰儿子,一个人背着红色包袱去了老虎滩、星海湾和旅顺,还坐了一趟从海上看大连的游船。
张伟把老赵请到他的办公室,在与老赵的交谈中他了解到,老赵和妻子都生长在西北,从来没有亲近过大海,自从儿子当上了海军,他们就对大海充满了向往。老两口商定,等儿子从舰艇学院毕业时,一起到大连看看,看看海军的学校,看看大连,看看大海。可是,就在上个月,老赵的妻子突发脑溢血离开了人世,大连之旅,未能夫妻同行。
“这一次,我是来……”老赵叹了口气,又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细心的张伟隐约感觉到老赵一定还有什么事,一时不便张口,就说:“这样吧,您老人家来趟大连不容易,晚上我和队长请您吃顿饭。”老赵说不想给队领导添麻烦,连连表示谢绝,后来在张伟的恳求之下,他终于答应了。
当晚,张伟和队长以及老赵父子在学院附近的一个饭店小聚。席间,老赵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他这次来大连的目的,一是要代替老伴来看看海,二是想把老伴的骨灰葬在这里,那从不离身的红色包袱里,装的就是小赵母亲的骨灰盒。张伟和队长大吃一惊。
“我和孩子他妈就这么一个孩子,他已经长大,马上就要毕业成为海军军官了。来之前我想了好久,孩子已经是国家的人了,我们可以放心了。我想把他妈妈的骨灰撒到海里,让他妈妈在大海里陪伴着孩子,看着孩子。等我死了,也把骨灰撒在大海里。这样最好,我和他妈妈就可以一直陪伴着孩子了。”
老赵是低着头说这番话的,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打着张伟和队长的心,他们不知怎样表达内心的感受,只能默默地端起酒杯,举到老赵面前,敬他,然后强忍泪水,一饮而尽。
第二天,张伟向学院请了假,陪着老赵父子俩登上由大连开往烟台的“天伦”号客轮。
这是一个阴沉沉的黄昏,轮船渐渐驶离大连港,铅灰色的浮云低垂,天空显得格外沉重。小赵挽着父亲的胳膊,默默伫立在船尾的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小赵想起寒假时的情景:在他返校前的那个晚上,一家三口坐在桌前,他兴奋地对妈妈说,今年夏天就要毕业了,就要拿工资了,他要用第一月的工资,为爸爸妈妈各买一件礼物。没想到,“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次寒假,竟成了与妈妈最后的诀别。
轮船驶入渤海海峡的老铁山水道,海上的风渐渐大起来,舱外有些冷,大部分乘客已回到舱里,甲板上只剩下老赵父子和站在远处的张伟。
这个海峡,小赵是熟悉的。去年暑假,他和同学们都没有回家,参加了学员队组织的舢舨横渡海峡活动,他是远航编队中的一员。他们从大连的菱角湾起航,凭借风帆和木桨,经过海流湍急的老铁山水道,一直划向对岸的烟台。日晒雨淋,风餐露宿,他的手上磨起了泡,脸上晒脱了皮,但他没有叫苦叫累,因为妈妈在他临行前曾在电话里鼓励他:“我儿是好样的,是真正的男子汉!”
去年夏天,妈妈鼓励儿子横渡海峡,今年夏天,妈妈亲自来到了海峡。仿佛冥冥之中,他们母子与这海峡有着某种神秘的缘分。
老赵对儿子说:“就在这里吧,这里的海水干净――你妈最爱干净了。”老赵取下一直背在身上的红包袱,打开骨灰盒,与儿子一起,将骨灰一把一把地撒向大海……
海风呜咽,浪涛滚滚。也许是父子俩的举动感动了上苍,天空突然飘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撒完骨灰,小赵“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对着大海,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妈妈,儿子来给你送行啦!”
一直陪在旁边的张伟,忍不住流下泪来。
不久,小赵被分配到海军北海舰队某部的一艘军舰上。每当战舰在大海上巡航的时候,小赵总要站在甲板上看一看大海,看见大海,就像看见了自己的母亲,感觉就像偎依在母亲的怀抱里……
事情过去多年,如今小赵已经成长为成熟的海军军官。小赵说:“有妈妈陪伴在身边,让我感到踏实和幸福。”


上一版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