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几年前,余初与文学结缘,即喜唐宋诗词,并大量搜集有关评论著述,这些著述当中就有袁枚的《随园诗话》,后览《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见有《随园诗集》,方知雍乾时期北方亦有一“随园”,即河北任丘边连宝氏。一面之缘太过匆匆,故于边氏及其作品知之甚少,及百二十万字煌煌巨制《边随园集》陈于案头,展卷细玩,始知边氏《随园》之广博、精深,其诗与文与评论,虽非清之鳌头,却匠心独具,自守一隅,播之天下,足以嘉惠学林。
以荆柯故,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文学之闻,肇自元之杂剧,汉卿起于安国,白朴兴于真定,河北遂成前期杂剧创作重镇,以真定为中心的河北作家群享有盛望。有清以降,儒学渐盛,纪昀、李中简、戈涛、李露园、边连宝之侪,号为河间七子,名重一时。边氏连宝,高才博学,雍正十三年拔贡,即夺廷试第一,惜其数奇,屡踬于场屋,官运不享,终生以教书为业,以诗文为乐。其诗宗法韩孟,用字多求险僻驯炼;善于借鉴杜甫诗歌,甚至套用杜诗成句,知其对杜诗了然于心;描写菊花不厌其烦,可见高洁之志。其所论诗,性情学识并重,力排王士祯“神韵说”,亦于当时诗坛别树一帜。于前人诗歌最尚卢仝,誉其《月蚀》为古今第一奇文字;推崇韩愈,指出古之琴歌佳者仅昌黎一人,又不无自负地指出韩愈之失,并亲为琴操十首。其狷介孤傲之性显而易见,难怪时有“一时南北两随园,各有澜从舌本翻。瀛海诗人工乐府,仓山仙吏富词源”之谓。
边氏著述,不惟诗歌,于经史子集亦多所涉猎,杭世骏《词科掌录》称其学“研辨经史,笃学不倦,北方学者,未能或之先也。”评价如此之高,清人恐不多见。蒋士铨《随园诗草序》称其诗“脱绝町畦,戛然独造。才识邃衍,气力宏放。不名一家,而言其有物,诚有合乎风骚之旨。”亦非过誉之词。令人遗憾的是,既往之刊刻,惟《随园诗草》、《边肇畛先生文稿》、《杜律启蒙》三种而已,其余则若存若亡,得之甚难,令人扼腕。
河北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刘崇德教授,精邃校雠之学,今番为整理地方文献,不辞辛苦,广征博采,遍及史传、方志、族谱、别集,携门下诸子,屡道于津、京、冀三地,对大量极不规范的手稿严加校雠、详细考订,辨伪纠误,枯坐数年板凳寒,汇《随园诗草》、《随园诗集》、《随园病余草》、《南游埙篪集》存诗八千余首,集《边肇畛先生文稿》、《病余长话》、《杜律启蒙》、《列国说荟辄要》诸书于一体,将边氏目今所见全部著述,萃为《边随园集》,整理出版,肇畛文誉,今动骚坛。其拓疆之功,足可观也。
河北大学古籍所向为我国古代文学研究和文献整理研究的重镇,《文心雕龙译证》、《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中古文学理论范畴》、《新定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校译》、《燕乐新说》都在学界享有很高声誉,此番《边随园集》出版,厚厚的五大册,无所依傍,完全靠自己的搜集和整理,集抢救性与原创性于一身,其困难之大,耗费精力之多,亦可见其分量之重,学术质量之高,以及编纂者研究功力的深厚,诚为古籍整理研究的范例,其对清代文学、地域文化及文人个案研究都将产生积极、深远的影响。
《边随园集》 刘崇德编 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