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4日 Wed

应被完整记下的《简明法汉词典》编纂史

《中华读书报》(2026年11月04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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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化周刊·出版史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1月04日 Wed
2026年11月04日

应被完整记下的《简明法汉词典》编纂史

  1963年版的《简明法汉词典》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部综合性法汉词典。早在2021年,上海外国语大学就发布过微纪录片《字词典章  家国人生》,其中一集讲的正是这部词典,它那时便已走入公众视野。

  这使我想起院系调整前在上海的日子。父亲(范任,字希衡)伏案灯下,一张张手掌大的编纂卡片,放入盒中,又把它们一盒盒垒在书桌上;送走一批,又来一批。父亲为了编纂法汉词典,时常翻阅一部法文词典Nouveau Petit Larousse Illustré(《新小拉鲁斯词典插图版》)。多年后,这本书已破旧不堪;每次见到它,我仍会想起父亲查词、核对词义的样子。

  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震旦大学撤销,法文系师资并入南京大学外文系。父亲随之到南京大学法文专业任教,那批卡片也一并转到了南京。

  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法语系官网“历史简述”写道:南大法语专业“成立于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期间,由当时南京大学、金陵大学和震旦大学法语师资组成”。翻译家马振骋在回忆中说,1952年院系调整把震旦大学、中央大学、金陵大学的法语教师都调至南京大学,组建了法语班;他记得有十位老师。马振骋正是这个班的第一届学生。

  卡片到了南京,却停了下来。

  1955年,我随父亲去外文系图书馆,看到几只麻袋堆在藏书室角落里,才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他与徐仲年合编的“法汉词典”。直到后来整理父亲的信札,我又慢慢弄清这些卡片的来历。这段来路,此前很少有人完整讲述。

  这部词典前后经过三所学校、两座城市,历时十余年。它没有留下多少文字,但从信札、几本介绍人物工具书及地方志里,仍能钩沉出它的来龙去脉。

  真正为这段记忆留下书面凭据的,是父亲1956年10月回赵少侯先生信的底稿。现存手札为同一封三页信的第1页和第3页。信中写道:“解放后曾与徐仲年合编法华字典,已完成60万卡片五分之四,因院系调整暂停。”

  同一封信里,他谈到为译书查找法文名著原文版本的困难时又写道:“南大法文书籍虽有几十万册,但四五年来没有整理上架。”他想找一部圣伯夫的书,“翻了半个月才找到三本”。从1952年到1956年,这批卡片和这些图书,始终没有得到整理编目。信中还写道:“有图书不整理和利用(实未整理),快完成的字典不给我们去完成……”信中的“字典”即这部词典,“我们”指他和徐仲年。

  信中“六十万卡片的五分之四”是父亲当时对编纂规模和进度的陈述。“与徐仲年合编法华词典”也是1956年10月当事人亲笔写下的事实。

  父亲落笔写信的1956年10月,卡片还留在南京。一个月后,原先存放在外文系图书馆的那只几麻袋已不在原处。父亲多方打听后,方知卡片被徐仲年带走。

  1956年11月,徐仲年调到由上海俄专改建的上海外国语学院,任西方语言文学系筹委会副主任。学校增设英语、法语、德语三个专业,正从复旦、云南、厦门、南京等地延聘教师。方重、凌达扬、漆竹生、王燕生等人也在此时来到学校;徐仲年与同时进校的方重、漆竹生等人参与筹建法语专业。

  那几麻袋卡片,就此到了这批法语同人的手边。

  这是我对当年所见所闻的记忆;至于此后卡片如何整理、修订,仍有待查考原稿与编纂档案。

  1963年12月,商务印书馆出版《简明法汉词典》。我所见的1964年第二次印刷本书名页列有七位编辑,主编署名为高达观、徐仲年;书名页上高达观的姓名被框出,范任的名字不在其中。

  词典出版后,父亲得知消息,特意让我买回一本。他翻开第一页的“A”词条,又翻看了几页,随后平静而肯定地说,这就是他当年与徐仲年合编的版本。

  那时,我虽然知道父亲曾与徐仲年先生合编法汉词典,却还不明白:一本词典从最初编写到正式出版,中间会经历怎样漫长的辗转。

  上海外国语学院当时或许并不知道父亲也参与了早期编纂,但父亲参与合编一事,有他的履历和1956年的亲笔信为证。

  后来,1985年《中国文学家辞典·现代第四分册》和1988年《中国翻译家辞典》等书和地方志也记述了范任与徐仲年合编法汉词典的经历。这些后出的文字与1956年手札相互参照,使早期合作的历史更加清楚。记忆有记忆的范围,文献有文献的分量。把它们各自放在应有的位置,才能让这部法汉词典的来历,逐渐恢复完整。

  一部词典的编纂,从1949年上海震旦大学的那批卡片,到1952年随院系调整到南京大学,再到1956年随人去上海外国语学院,直到1963年在商务印书馆成书,这十几年的接力,是同一部词典的不同阶段,应被完整记下。

  钩沉这段经过,只想为这部走出国门的词典留下一个更清楚、完整的编纂史记录。

  资料说明:合编起始时间据范任履历资料;手札据范任1956年10月致赵少侯回信,南京大学档案馆范任名人全宗,档案号1262.0006;出版署名据《简明法汉词典》1964年5月第二次印刷本书名页;院系沿革据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法语系“历史简述”;马振骋回忆据丁雄飞:《马振骋谈〈蒙田全集〉与翻译:“我知道什么?”》,中国作家网,2017年8月22日;徐仲年1956年赴上外及任职、法语专业筹建信息据上海外国语大学“名家学者”“SISU文脉 | 上外学年1956”和法语系“院系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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