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8日 Wed

“小孩子丑”:《围城》对《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一处借鉴

《中华读书报》(2026年10月28日 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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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版:书评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10月28日 Wed
2026年10月28日

“小孩子丑”:《围城》对《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一处借鉴

  【夜读札记】

  ■刘洪强

  钱锺书《围城》中有一处颇具趣味的情节,写方鸿渐二弟方鹏图之子刚出生时长得丑:

  这阿丑是老二鹏图的儿子,年纪有四岁了,下地的时候,相貌照例丑的可笑。鹏图没有做惯父亲,对那一团略具五官七窍的红肉,并不觉得创造者的骄傲和主有者的偏袒,三脚两步到老子书房里去报告:“生下来一个妖怪。”……鹏图解释道:“那孩子的相貌实在丑——请爸爸起个名字。”“好,你说他长得丑,就叫他‘丑儿’得了。”

  方老太太代孙子鸣不平:“咱们相貌多漂亮!咱们是标致小宝贝心肝,为什么冤枉咱们丑?”

  钱先生以诙谐的笔触,将“小孩子丑”这一小事写得生动有趣,令人忍俊不禁。值得注意的是,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傅雷译)中也有类似的描写。小说开篇写克利斯朵夫出生,祖父米希尔认为其相貌丑陋:

  带点虚肿的大胖脸扭做一堆,变成可笑而又可怜的怪样子;脸上与手上的皮肤是棕色的,暗红的,还有些黄黄的斑点。“天哪!他多丑!”老人语气很肯定地说。他把灯放在了桌上。鲁意莎噘着嘴,好似挨了骂的小姑娘,约翰·米希尔觑着她笑道:“你总不成要我说他好看吧?说了你也不会信。得了吧,这又不是你的错,小娃娃都是这样的。”

  祖父抱起婴儿,又说:“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看的。”但妈妈鲁意莎却说:“哦,我的小乖乖,你多难看,多难看,我多疼你!”

  除此之外,钱先生将婴儿描述为“一团略具五官七窍的红肉”,罗曼·罗兰则把刚出生的小克利斯朵夫称为“一堆无意识的尚未成形的肉”。据此推断,钱先生对“小孩子丑”的描写可能是借鉴了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

  钱锺书先生博闻强识,中外书籍无所不窥,对《约翰·克利斯朵夫》并不陌生。翻译家罗新璋《钱锺书与傅雷之谊侧记》(《新京报》2010年11月17日)记载:“关于傅译文字,钱先生说:傅雷初译《约翰·克利斯朵夫》,曾帮他把全稿看过一遍。事后,他(傅雷)说,大家是老朋友了,序跋上就不提了。”由此可确证,早在1937年1月《约翰·克利斯朵夫》中文初版面世前,钱先生便已通读过译稿。

  思乐《钱锺书的散文》(《海风》周刊1946年2月23日第15期)提到:“他(钱锺书)对于傅雷翻译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有所臧否。他以为此书不合小说规律,不可以小说目之,完全是热情煽动,只不过合青年口味而已。”“又言小说推法国为冠,罗曼·罗兰虽为法人,而此书借助德国气息,略逊一筹。”钱锺书评价《约翰·克利斯朵夫》“不合小说规律”,又认为其“借助德国气息”,足见他不仅熟悉此书,而且对此书有着深入独到的看法。

  钱锺书接触《约翰·克利斯朵夫》(包括外文原版等)的时间或许更早。已有研究者指出,钱锺书在创作《围城》时借鉴了《约翰·克利斯朵夫》。例如,方鸿渐在听到赵辛楣谈及唐晓芙时:

  譬如黑夜里两条船相迎擦过,一个在这条船上,瞥见对面船舱的灯光里正是自己梦寐不忘的脸,没来得及叫唤,彼此早距离远了。这一刹那的接近,反见得暌隔的渺茫。

  在《约翰·克利斯朵夫》卷六《安多纳德》中,克利斯朵夫与安多纳德于车站相向而行的列车中相遇,原文写道:

  她走了。车开出一小时以后,她碰巧又跟从外埠回来的克利斯朵夫在中途相遇。在并列在一起停了几分钟的车厢里,他们俩在静悄悄的夜里见到了,一句话也没说。

  综上所述,可以认为《约翰·克利斯朵夫》对钱锺书创作《围城》有所影响。二者之间的文学关联值得学界进一步关注与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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