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苴罅隙 筚路蓝缕

　　《清代词籍与词学探论》书名即展现出作者秉承程千帆先生强调的文学研究要将文献学与文艺学两相结合的经典方法，透露出研治清代词学的学术志趣。内容编排上紧扣书名中两大关键词“词籍”与“词学”，分上、下两编，上编为“清代词籍文献专论”，以“词选”“词人与词籍”“词话”“词籍校勘”为四部分主题，分门别类地汇集了作者数年以来研究清代词籍文献的专论成果；下编为“清前中期珍稀词籍考论”，涉及清代前中期八十余种珍稀词籍，是作者常年参与国家级大型古籍整理规划项目《全清词》编纂工程的附带成果，也是作者“狂胪文献、寻籍访典”的学术喜好与治学方法的结晶，视作珍稀词籍目录亦很合适。

　　正如张宏生先生在书前序中所指出的，该书是“一部在词学文献上下了很大功夫，同时也能在理论上提供一定启发的著作”。作者对文献近乎痴迷的浓厚兴趣，促成他在长期的访书过程中发掘出众多珍稀文献，不仅为《全清词》等大型全集编纂工程贡献了重要力量，更为清词研究奠定了牢靠的立论基础。作者擅长对文献进行追索，在清词文献的探赜方面积累了丰富可靠的经验，为这部著作烙上了鲜明的文献考论印记，也为学界展示了一条由文献进入清词研究的正途。作者对文献学深厚的学术志趣，也较为明显地影响了本书的风格形貌，研究方法上长于文献考订，写作风格比较板正。而作者对文献的发现不唯能够为词学史补苴罅隙，由文献整理生发出的思考，又可谓筚路蓝缕。

　　搜求的文献能够补全版本链条中的失落环节，使版本谱系更为完整，从而为版本研究及其流播历程提供可靠依据。有些文献的发掘，不仅能够为词学史补缺填漏，甚至能够扭转一些因文献阙征而产生的不确认知。

　　文学史的论述不可避免地要集中于某些线索，而聚光灯没有照到的地方，还藏着文学生态的历史细节，反映出被遮蔽的多元面相。该著无论是对学界尚未关注的重要词选《词觏续编》《词觏三编》的绍述，还是对边缘词选《诗余花钿集》价值的掘发，都使读者在现有认知的基础上，更加真切地感受到彼时词坛历史现场的生态，以及词学史在发展中逐渐形成的建构历程。

　　另一方面，作者在全面搜集前人研究资料的基础上，能够廓清文献阙征对一些问题产生的误解，纠正以往研究者未见到文献时的一些立论。

　　作者不仅展示了文献的基本特性，还详述发现的过程，可谓金针度人，在此基础上努力阐释其词史意义，指出值得深入研究的方向。比如在探讨《词觏三编》中的批语时，考证到傅氏在整理此编的时期，徐釚正好远游福建与之定交，时间上的契合，徐氏于词学亦有所专，不免使人猜测紫批或朱批是否可能出于徐手。这样的献疑虽然因暂无其他佐证，一时无法下定论，但于后人的进一步研究或有助益。

　　详考编纂经过，复原历史过程，是作者对待文献的基本态度，这种对文献的考索，一方面是学术研究的基本功，一方面也是发现学术问题的有效路径。

　　作者对王国维词学校勘活动的考论，通过梳理王国维词籍校勘活动的编年历程，将之分为三个阶段，总结出其校勘活动的特点是具备明确的版本意识且导向文史考证的传统学术方向。正是在摸清这些细节的基础上，从词籍校勘的视角进一步探讨王国维词论的转变就更具说服力。不仅如此，作者还试图结合王国维的词学创作实践来论其词学转向，这便使对问题的阐释更有立体维度。

　　清词研究是新的学术增长点，但如何选取有价值的论题永远是学术研究的关键话题，而这部著作就非常深刻地证明从文献入手，是非常有效的一种方式。

　　在整理、考证文献基础上，还能够对词学活动的规律进行掘发，无疑能够有效推进词学研究的深入。许多珍稀词籍，都是作者在整理清词的过程中按图索骥发现的。作者于清词文献如数家珍、历历在目，犹如行走的书箧，这本身就是一种学术擅场。从层累的文献中抽出头绪，偶然或意外地竟拨开萦绕在心头的迷雾，云开见月，其中目验心应的寻访乐趣，非亲历者不能道也。

　　但另一方面，正如作者自己所意识到的，“对个别稀见词籍的强调和关注，通常无法更好地，或者站在更高的角度，充分联系整个词坛或词史，并观照与其相关的词学现象，寻绎、考辨其中的逻辑和理念延展”，“随着巨量词籍不断被发现和被阅读，程式化地进行文献考订之后，我对清代词坛状态的理解，也容易浮于表面，变得平面化和同质化，缺少对文本及理论的阐释敏感与探究深度”。这也是在阅读该著过程中会让人感到略有缺憾的地方，比如对《词觏》和《词觏续编》展现批评倾向的特殊方式之一圈点，作者仅引述编者傅燮詷在发凡中的言论，如果能够结合具体话语进行个案分析，并将其置于清代词学批评史中进行定位，那么对其批评价值的掘发必将更为深入。

　　学术的路途与其他选择一样，不会永远一马平川，作者在绪论中剖白自己曾经因极为自觉的文献意识而生出的对研究方法的牢笼感与犹疑感，最终在行动中逐渐消解疑惑，与自己达成和解：“对具体的理论问题和文献类问题采取不同的研究方法，而在文献类的个案研究中，要特别注意文献考辨和文学理念探讨的平衡。”其实，无论在人生还是学术的途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作者展现出的在好学勤思过程中的学人真实心路历程，尤其显得珍贵。“狂胪文献、寻籍访典已经成为我的一个习惯：每到一地，往往都会立刻到当地的公共图书馆或大学图书馆，翻查目录，勘校版本，网罗遗献。虽然《全清词》编纂研究室大规模的访书在2011年以后逐渐告一段落，但我‘唔咿一室特蘧庐，要读人间未见书’（陈元晋《题西斋》）的热情并没有冷却。‘书皮之学’、新异之书所带来的快乐虽然零碎，却似乎连绵不绝，总能不断地浮现出来。”

　　绪论最后提及当下身处数字人文大发展、资源数字化的时代，近年来发展势头迅猛的网络资源给查访文献带来的便利。而这份因时代车轮滚滚向前而来的便捷，无法遮掩从数字前时代走来的一代代学者那些亲力亲为、与图书馆积灰满尘的书目卡片和典籍打交道的苦辛与愉悦。

　　（作者单位：《暨南学报》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