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赛飞：春江花月是幻象，亦是本色

　　从艺四十余年，何赛飞的名字早已与太多经典角色连在一起。她是《大红灯笼高高挂》里一袭红衣唱京剧的三姨太梅珊，是《风月》里与张国荣演对手戏的郁忠良姐姐，是《大宅门》里一生被门楣拒斥却始终不肯低头的杨九红，也是《孝庄秘史》中备极荣宠又终归寂寞的海兰珠。角色各有各的命，可当她自己拿起笔，白纸黑字写下的，是全然不同的一种质地。

　　在最新出版的《春江花月：赛飞随感录》中，成功塑造过众多角色的何赛飞，第一次通过文字“塑造”了自己。书的雏形其实早在许多年前就在何赛飞心里酝酿着，直到近两年，那些沉积的往事似乎终于有了恰当的出口。“写的时候如行云流水，非常畅快。”她回忆道，“出版前一个月，又改了大量的文字。以第一人称写作时，如何表达，如何用词，都可以自由选择。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才能写得更有意思。”何赛飞在文字上的较真跟她演戏时一模一样。

　　何赛飞是浙江岱山人，出生在舟山群岛中的一座小岛上。5岁那年父母离异，把她留给了父亲。父亲爱好文艺，闲暇时在家拉三弦，成了她最早的艺术启蒙。许多年后回望，她常想，如果没有艺术，在那个海岛上她能看见的唯一未来，“便是嫁给某个渔民”。17岁那年，命运给她打开第一道门缝。县文工团招演员，她连夜找了个老师教唱，学了一段《碧玉簪》里的《归宁》就去考。结果嗓子没唱上去，却因为动了真情、唱出了眼泪，老师给了她第二次机会。这一次她唱的是《祥林嫂》选段，一路闯过复试、决选，考进了岱山越剧团。进了剧团才知道，这条路有多苦。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到山上去吊嗓子，海风猎猎，声线要足够凝练才不会被风吹散。然后是一整套练功：毯子功、压腿、翻身、刀枪把子、水袖……那时她已经17岁，按梨园规矩学戏算晚的，骨骼筋络都已长成，只能比别人吃更多苦。“好在我这个人不怕吃苦，我很用功的，一有机会还要给自己开小灶。”她说。

　　全书从越剧“小百花”的台前幕后，写到《大红灯笼高高挂》《大宅门》《风月》等经典影视的拍摄现场，再追忆海岛童年、姐妹情谊与时代变迁，以素朴而灵动的笔触，完成了“一个演员如何在活过千般角色之后依然坚守本真”的深情回答。全书收录二百余幅独家影像，辅以访谈实录、演艺年谱与影音附录，兼具个人成长叙事与华语艺术黄金时代的史料价值。书中何赛飞既袒露“把身体借给角色”的创作痛楚，亦直面行业现状发出赤诚之问。

　　拍《大红灯笼高高挂》时，张艺谋让她演一个会唱京剧的姨太太。她本是越剧出身，京剧的吐字、发声、唱腔、位置，隔行如隔山。剧组给她找了京剧院的老师，又找来山西京剧团的琴师，导演下了死命令：每天不训练满若干小时不许出门。她硬是死磕了半年才开工，拍摄时全程同期声清唱，一条极亮的嗓子，把京剧唱得有模有样。后来法国荣誉军团看了电影想邀请她去演出，托人在中国找“京剧团的何赛飞”，找了一圈没找到，才知道她原是唱越剧的。

　　何赛飞进入角色比较慢，进入之后比较痛苦，出来也比较慢。但是，因为演戏首先打动了自己，动了心，观众同样能感受到她的真情。正如她在书中所说：“是角色的灵魂借了我的身体，完成了它一世的修行；而我这个身体，借助许许多多个角色的命运，完成了许多世的修行。”

　　“戏不只是戏，是一种文化。”何赛飞说。“戏曲艺术滋养了我，我一直没有忘记越剧表演初心。”即便后来遍拿电影奖项，她的微博简介至今仍写着“越剧表演一级演员何赛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