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工具书”
我所谓之工具书,首先是指在写作时遇到写不上来的字、词(辞)时,随时查阅的字(词、辞)典。
我曾经有过一部《辞海》,被一个做教师的友人于书房里见到,强烈地表示歆羡之意,不愿让其扫兴,便慷慨地送给了他。所以,至今我只有一部《汉语小词典》。
《汉语小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1979年10月初版,32开异形本。我手上的这本,是1980年2月的再版本。这本词典,已跟随我四十多个年头,书页像秋叶一样黄脆不堪,每一翻动,都有窸窣的碎音,低头嗅嗅,还有一股拂不去的似香非香的陈腐味道。
外人见了,以为是一部了不得的古籍。当弄清了是一部非常普通的词典之后,便喟叹不止,称其主人真是勤奋。说勤奋,我不认为是在赞誉我的学习、写作与工作,而是道出了我的生命状态。几十年来,我正是在一种苦读与苦写中度过来的。
几十年来,正是这部词典,陪伴我构筑了自己的精神空间、提升了尚未流俗的生活品味与生命档次。它像一个荆钗布衣的村妇,兀自沉默着,却知我之所需所欲,适时地斟以苦茶与家酿,给我生命以滋润。所以,我虽不以它为荣耀,也并不像热烈地爱一本新书那样爱它,却有一种笃定的依赖与眷恋。我离不开它。所以,我完全可以买一本内容完备、印制精良的大词典,却没有买。因为这部旧词典身上,有我生命的温度与思想的印痕。
它的扉页上,我粘贴着一小帧鲁迅的画像和他的几条格言——
哪里有天才,我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在工作上的。
伟大的成绩和辛勤的劳动是成正比的,有一分劳动就有一分收获。日积月累,从少到多,奇迹就可以创造出来。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
倘能生存,我当然仍要学习。
只看一个人的著作,结果是不大好的:你就得不到多方面的优点。必须如蜜蜂一样,采过许多花,这才能酿出蜜来,倘若叮在一处,所得就非常有限,枯燥了。
这充分反映了我对鲁迅先生的崇拜,以及要向鲁迅那样为人为文的决心。所以,我写作初期,买的第一部作家的全集,便是《鲁迅全集》。《鲁迅全集》之于我,不是用来装饰门面,是实实在在的受用。几十年间,鲁迅的全集我每年都要批阅一遍,对提拔我的人格与文格,发生了长久的、沉潜的影响和效力。
在词典的封二上,我粘贴了一幅油画,系赵大陆的《悟》。这是从一张旧报上剪下来的,系一张黑白的人体画。画面上是一个全裸的女体,跪在一张蒲团上,将整个背与臀展示给读者。女体的背丰阔而平匀,臀则肥腴而滑润,一条粗粗的长辫垂在深深的腰窝上,是一个充满力量,健美无比的女体。我折服于画的意象,那个跪地前倾的姿态,像是在坚定而坚韧地追索她心中最憧憬的东西,它肯定不是物质的满足和世俗的欲望,而是一种信念和精神。它让我想到:之于人类,肉体的健美,只是物种优越的一个征象;而不断思索、不断感悟,追求灵魂与精神的强健与超拔,方使人类真正得以神化与圣化。换言之,一个人,以健美的肉身,追求健美之精神,做到灵与肉最完美的统一,才真正完成了大自然赋予“人”的神圣使命。
另,健美的女体,总是与茁健的生殖力,即创造力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每在写作之前,看上两眼,都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生命温暖与生命激情,创作的情绪便被激活起来。
我总是想:
一个人,如果有一具健美的躯体,便一定要有一个健美的灵魂,这叫人类的完美。
一个人,如果没有一具健美的肉体,便一定要有自己强健的思想,这叫人类的高贵。
既没有健美的躯体,又没有健美的灵魂与思想,这叫人类的虚无。而人类的虚无,本质上是对“人”之物种的亵渎,是对生命进化的反动。这样的人类应该遭到大自然的淘汰与唾弃,因为无灵之物是行尸走肉,理应速朽。
还是词典的扉页上,在鲁迅格言的一上一下,我抄了两段话。这一上,是大学问家郑逸梅的座右铭:
“不与富交,我不贫;不与贵交,我不贱;自感不贫不贱,就能常处乐境,于身心有益。”
这一下,是北京人艺著名导演、剧作家梅阡的一段鲜为人知的话:
“大事小事看担当;顺境逆境看襟度;临喜临怒看涵养;群行群止看识见。”
这两段话,当时抄录的时候,未必有太深的用意;但今天再放到一起看,却可以品出深厚的味道:不是要追求健美的灵魂与思想么?就要有独立的人格与襟抱。
这两段话,正是一个思想者、创造者应该有的操守。于是,这样的抄录,对我来说,正是一种天赐或天意!时间一久,自然就发生了引领和暗示作用,就有了后来的我。
我还想要说的是,这部词典的每个页码上,其天与地的空白处,几乎都有抄录。这些抄录不再是什么格言与警句,而是报刊杂志的名称、主编、责编的姓名及联系电话和详尽的通信地址。于是,一部词典已衍生出一部《投稿指南》。正是循着这部“指南”的指引,我在近千家报刊杂志上发表了逾千万字的作品,有了很大的精神体量。它让我虽然平庸于世,但却盈满于胸,因为没有苟活,便有了自身的生命重量。所以,这么一部与生活追求和精神创造同在的工具书,便已不再是物化之“用”,而是我人生轨迹的路标和灵魂构成的见证。我便对它看得很重,即便是数次搬家,即便是手机的智能已经取代了它的查询功能,我也珍重地把它带在身边,放在台灯能照耀到的地方。
每次夜深人静,新稿写成,第一个举动,就是把它拿在手里,深情地翻动一番,看看它扉页上的鲁迅画像和鲁迅格言,看看它封二上的油画《悟》,便感到我这一天过得很“心灵”、很充实。虽然已进老境,但健壮的身体和健旺的精神还是在的,我感到很自适、很自足。我不禁心生暖意,好像它是我的精神命符,可保佑我永远能思考、能创造、能像“人”一样生活,而不白白虚度。我毕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