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6日 Wed

与上海文化结伴而行

——我认识的评论家毛时安

《中华读书报》(2026年05月06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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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版:人物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5月06日 Wed
2026年05月06日

与上海文化结伴而行

——我认识的评论家毛时安

  ■颜维琦

  我不大的书桌一角总是摞着几本书。书时时会更新,有一本总在那里,稿子写不出时、心绪烦闷时,就抽出来读。读着读着,两三页打不住,就接着往下读。书名《结伴而行》,是沪上文艺评论家毛时安老师的散文集,里面是他几十年间写海上人物的文章,有名家大咖,也有儿时故旧,有文人交游,也有弄堂琐忆,各式故事都有。一以贯之的是那笔下的热情和深情,浓得化不开,却总能以一种从从容容的姿态,随文字的溪流信步而来。

  读到会心处,常暗自思忖:何其有幸,得识毛老师,蒙他以小友相待,指引着探究上海文化;何其有幸,能见证他始终行进在上海文化的第一现场,仰望他奋力攀登的身影。

  说来有趣,我们的相识,缘于报社单三娅老师的一张字条。2010年岁末,报社安排我从总社经济部派驻上海站。正发愁到上海举目不识一人,一日在报社走廊,单姐姐叫住我:“维琦,你来我办公室,写几个电话给你。”单姐姐是深耕文艺界的名编辑、报社策划部主任,是我极敬重的师长,但我们几个年轻人总爱叫她“单姐姐”。大概是她骨子里的天然优雅,还有那总是兴致勃勃的生命状态,似乎只有“姐姐”这样美好的汉字才配得上。

  “喏,这个你收好,或许用得上。”接过字条,没多想里面的名字有什么份量,单是纸片递来的暖已经把我融化了。一晃到上海几个月,纸片夹在采访本里,也没打开过。这天,约请的一位风头正盛的名人临时“放鸽子”,答应的文章到了交稿日的上午才告知写不了。这可怎生是好!版面不能“开天窗”,又是重点选题,距离拼版就剩几个小时,哪里去找合适的作者,还得立马拿出一篇立得住的文章。

  灵机一动想起单姐姐的字条。拨通电话,听我讲了缘由,电话那头朗声一笑:“我现在会议上,没法找人用电脑打字。中午我们再通个电话,我说,你记,行吗?”就这样,在键盘敲击的达达声中,我认识了倚马可就、古道热肠、全无一点架子的毛时安老师。

  再往后,见面的机会多了,聊得也多了,我这个“沪漂”逮着各种机会请教,抓紧补上海文化的课。他会谈起各大院团的看家本领和新创剧,也会说起上海文学界前辈作家的轶事。好剧一出,他就热情“安利”。濮存昕在上海住了几个月,带着上戏藏族班学生排演的话剧《哈姆雷特》,就是他反复叮嘱我“一定不能错过”的。有外地院团来上海,哪怕出自名导演、名编剧之手,他也会坦诚地说感受、讲不足。我们的谈天常常不止于文艺,教育问题、社会心态、科技进展……他都关注,有时一通电话就能说上半小时。到杨浦滨江走了走,他会为人民城市的温暖细节而雀跃,情不自禁讲起儿时住在杨浦工人新村的故事;遇见不平不忿之事,哪怕只是路人,他也要想一想哪里出了问题,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认识久了,越发钦佩他始终怀抱的一腔真诚和热情。

  更令我叹服的是他的行动力。他本质上是个诗人,是充满激情、有时甚至有些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却又能满怀热情地投入现实、介入生活,用一字一句的批评和建设去推动现实,用可触可及的行动去帮助他人。

  陈思和讲起过很多年前的一幕。一天,大雨倾盆,当时在《上海文论》担任副主编的毛时安,攥着文稿,光脚趟过淮海路弄堂过膝的积水,就为了去陈思和家核对稿件,急着发稿。那是1988年,毛时安40岁,他约请青年学者陈思和和王晓明主持推出“重写文学史”专栏,倡导用更宽阔的视野来观察文学史。专栏历时一年半,发表重评文学作品、思潮和现象的文章几十篇,引起学界轰动,“重写文学史”由此成为一场意义深远的文学实践。那个大雨中趟水而行的身影,在我看来,定格了一个努力向前的理想主义者和坚定的行动派。

  此后数十年,他一直保持这样的姿态,跋涉在上海文化的前沿。他的勤学、勤思和高产,常令我等晚辈后生惭愧。和多数文艺评论者不同,他的求学和工作经历,使得他能够和创作者更近距离的接触,并肩熬夜,促膝改稿,为一段唱腔反复录音,因为身处其中,更能体会创作的甘苦,也更了解创作中亟需解决的问题。京剧《贞观盛事》、昆曲《班昭》、舞剧《永不消失的电波》、杂技剧《战上海》、沪剧《敦煌女儿》……几十年间,黄浦江潮水般的创作浪花,他沉浸其中,竭力捕捉。1986年启航的“海平线”绘画雕塑联展,上世纪90年代戏曲院团面临的生存困境,上海红色文化、海派文化与江南文化的互动关系,粤沪百年美术情缘的文化价值……他始终在场,是目击者,也是参与者和思考者。

  他的在场,不是到场打个卡或“老好人”式的吹捧,而是把脉城市文化的每一次跳动,找寻文化发展的时代坐标。2004年,他发表评论《我们的戏剧缺失了什么》,将当时戏剧创作普遍面临的问题概括为三个“缺”:缺血,与现实生活疏离隔阂,血脉不通;缺钙,缺乏思想的深度和力度;缺乏想象力,艺术的翅膀难以飞翔。一文既出,引发众多共鸣。为此,《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同时做了专访。

  今年2月,中宣部等五部门联合发布《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一个月后,《求是》杂志即刊登他撰写的《新时代戏剧艺术如何传承发展》。他在文中提出思考:应尊重艺术规律,努力改进创作生产引导机制,给创作留出空间、给探索留出余地,减少指令性的干预,让艺术家能够“我手写我心”。优化资源配置,让资金流向真正的好作品,让评奖回归艺术本体,让评论敢于说真话……文章刊发后才知道,为了完成这篇约稿,整个春节期间,他都在抱恙搜集材料、搭写作框架,初稿完成后反复磨改数十次,核对史实,斟酌字句,只为表达更精准。

  1948年出生的他,今年虚岁79了。读他的文字,永远是活泼泼的,充满力量。他说,文艺评论必须学会“换频道”,远离“术语裹脚布”,拒绝“鸡汤式表扬”。好的评论应该像好的剧本——形式要美,情感要诚。好的评论要具备独立品格,有自己的审美发现,能发人所未发,揭示出“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的作品特色,给人以启发。他给青年写作者的三条建议,被戏称为“三气”:才气(看得远)、运气(抓得住)、力气(熬得住)。三气齐聚,就能让文字长出青春的面孔。

  别人眼中的他,自然是“三气齐聚”。他却总说自己才气不足,写评论只有老老实实地读作品。每篇几千字的作家论,都会去读能够找到的几万字、十几万字甚至几十万字的作品。他说:我知道我写的还不那么好,但我在文学中留下了自己的真诚,而且我确确实实地把评论当作文学作品那样,去追求一种美丽的形式。

  听他的谈话,读他的文章,常让我想起他敬爱的老师——于漪。于漪是他在杨浦中学读高中时的语文老师,于漪老师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站上讲台就是生命在歌唱”。在我看来,这种精神在师生间实现了完美的延续。他用贴地而行和仰望星空的结合,在文字里让生命开花,让思想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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