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6日 Wed

弦外之音四章

《中华读书报》(2026年05月06日 1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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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版:国际文化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5月06日 Wed
2026年05月06日

弦外之音四章

  音乐外传,似乎与音乐的关系不大;再想想,又有剪不断的关联。下面四章,取其弦外之音。

  一、吕利的节拍杖

  吕利(Jean-Baptiste Lully, 1632-1687)对法国歌剧、芭蕾舞戏剧、嬉游曲、大经文歌、小经文歌等各类音乐皆有贡献。但他有双重身份、双重人格:巴洛克作曲家,路易十四的宠臣。

  吕利是佛罗伦萨人,磨坊工的儿子,家境清贫。一位方济会修道士教他吉他和小提琴,是他的音乐启蒙。吕利14岁那年,适逢忏悔节,他在广场上扮丑角演奏小提琴,路过的基斯公爵看到了,就带他到了巴黎。路易十四的堂姐安妮大小姐收留他在府上,先在厨房当童仆,后来发现他有音乐才能,就让他和府上的乐师一起演奏,器乐技能迅速见长。1652年,吕利转至少年国王路易十四御前供职,做宫廷舞者,加入“国王二十四把小提琴组”。在作曲、指挥、器乐演奏各方面渐露才华,升任宫廷作曲家和王室音乐老师。1664年起,吕利和莫里哀合作,常为芭蕾喜剧配曲,名声鹊起。

  伴君如伴虎,吕利伴的是猛虎。路易十四尊号“大帝”,自号“太阳王”,5岁即位由母后安娜摄政,23岁亲政,在位七十二年,是欧洲历史上在位最久的国王。路易十四和康熙大帝是同时期的人,一东一西两个君主,隔开他们的不仅是地理的距离,还有欧亚此时已经分叉的历史。路易十四曾修书一封给康熙,建议他多学点现代科学,并遣洪若望等多名科学家到大清王朝,其中的白晋、张诚二人进宫给康熙当了老师,讲授数学、物理、天文和人体科学。

  尽管路易十四心仪科学,他依然信奉君权神授,建立起“绝对君主制”。此制维持了百年,直至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此后,君主制僵而不死,十九世纪在法国还有两次大复辟。那是另一段历史。

  路易十四亲政之后,立刻废除了法国高等法院的制衡权力,将最高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路易十四的任性和豪气,直观地体现在他下令建造的凡尔赛宫之宏大。太阳王一道敕令,法国大贵族被集中安置在凡尔赛宫中生活;路易十四因此不仅驯服了贵族,也得以直接掌控军队、财政与整个官僚体系。为了巩固绝对君主专制,路易十四不断发动战争。其亲政期间,法国先后卷入三场重大战争。连年征战确立了法国在欧洲的霸主地位,也使国库严重透支。

  路易十四喜欢歌剧和芭蕾舞。不仅喜欢跳舞,还要亲自出演,谁也挡不住,于是吕利一众臣子就得陪他玩儿。1653那一年,吕利21岁,路易十四15岁,君臣首次同台共舞“今夜芭蕾”,但角色的尊卑不能马虎。戏里戏外,路易十四都是“太阳王”,昼夜不停地光芒四射。吕利借了陛下的光,地位一路上升。路易十四视他为宫廷作曲的不二人选,授权他新组“小提琴乐团”,任命他为宫廷乐长和巴黎歌剧乐长。吕利之后荣升王室乐正,也从不放弃做舞蹈演员,个中玄机不言自明。

  吕利对歌剧本无兴趣,但眼见歌剧在宫廷兴起,又看到莫里哀对歌剧的关注,很快领悟其中的权力法则。

  莫里哀是法国喜剧(含讽刺剧、闹剧)真正的巨匠。吕利为莫里哀的戏剧作曲,两人合作了十年,共创喜剧芭蕾,双双成名。本应殊荣共享,吕利却容不得莫里哀。为获得审批歌剧的一项特权,吕利单独面圣,竭尽卖萌乞讨之能事,赚得路易十四的宠溺。1672年3月14日,由国王签署,皇家音乐协会授予吕利一项特权:任何音乐剧未经他的批准不得上演。吕利大权在握之后,立刻把莫里哀排除在歌剧之外。莫里哀从此生活窘迫。莫里哀死后,吕利还把他的乐队赶出了皇家剧院。

  路易十四需要的不是一个吕利,而是许多个。吕利也借机与波旁王朝同流合污,利用音乐霸主的地位,大敛横财。死后,他在巴黎的资产估算达八十多万里弗尔,折合康熙年间六万二千两黄金,约合3.1吨黄金。

  吕利虽然比路易十四大六岁,却比晚辈还要谦恭,视颂圣为其本分。吕利擅长创作的序曲,即为国王和王室入场时的乐曲;前半部庄严华丽,显示秩序,后半部轻快如舞,表达喜庆。吕利总能恰如其分地在序曲中加上颂扬君主无上权力的内容。他因此产生了幻觉:太阳王已经离不开他和他的音乐了。但无论吕利如何小心翼翼,太阳王腻烦了,便弃之如敝屣。

  1687年,路易十四大病初愈。吕利体察君心,特意创作《感恩赞》一曲,并为此精心筹备了一场音乐会。马上要开演了,却不见圣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王仍未现身。在宫廷的礼仪里,细节的涵义最为深奥:国王不给面子,等同于当众羞辱。吕利心中的焦躁不断积聚,拄着一根拐杖在台上来回挪动;那不是一般的拐杖,而是一根节拍杖(baton de mesure)。十七世纪尚未出现现代的指挥棒;乐队指挥为了维持节拍的绝对稳定,手持一根又长又重的木杖,用力敲击地面,既在打拍子,也在宣示权威。

  焦躁与怨愤渐渐化作狠劲。吕利手中的杖,比往常敲得更重,节奏开始失控。突然间,一下重击落在自己的脚背上。立刻送医也难以挽回:伤口感染,发展成坏疽,唯一的生路是截肢。吕利一生以宫中舞者自许,拒绝截肢。不肯,就是不肯。脚保住了,命丢了。

  在欧洲音乐史上,吕利留有不可磨灭的一笔。巴洛克音乐始于十七世纪初的意大利歌剧,有高昂的激情、华丽的装饰、规范化的结构。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法国人不看意大利歌剧。吕利一反意大利歌剧女声为主的惯例,而以法国人喜欢的男声为主,改造了法国歌剧艺术。

  圣驾未到,站在台上的吕利,已经不是乐队指挥,而是生怕失宠的奴臣;本应敲打序曲中稳健的节奏,无奈内心焦躁,控制不住节拍杖。这根该死的棍子失去了音乐属性,狠狠一下,给吕利的一生画上了休止符。

  二、巴赫见腓特烈二世

  十八世纪的德意志地区处于神圣罗马帝国的松散框架之下,其中部分领土属于迅速崛起的普鲁士王国。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亦称腓特烈大帝)于1740年至 1786年在位。在其统治下,普鲁士大举扩充军备、对外用兵并拓展疆域,一跃成为欧洲强国,腓特烈也成为兼具军事与政治影响力的强势君主。

  腓特烈实行“开明的专制”(rational despotism)。所谓开明,指他对身处的启蒙时代有一份敏锐,他愿意支持在政治、经济、哲学、法律、音乐等方面的启蒙,赞助文化艺术,推动德意志民族的启蒙运动。

  康德曾撰文《什么是启蒙?》,其中说到言论自由必须是启蒙的前提,那段话主要说给腓特烈听:康德希望他的开明能打破他的专制。无论腓特烈是否听得懂,康德此文是启蒙运动的雄文大作,已成定论。

  开明和专制的自相矛盾,若做概念的陈述,难免乏味;为开明的专制者画个像,也许不乏味。

  巴洛克音乐发展到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 1685-1750),已炉火纯青,也接近了尾声。形式多样的巴洛克,与其说是一种音乐,不如说是一种曲风:激情,华丽,略显忙碌的律动却遵循工整对称的逻辑结构。忙中有序的巴洛克曲风透着时代的气息。这也是牛顿的时代,巴洛克音乐与科学理性的兴起同步并进。连基督教也调整了话语,宣称世界的混沌是表面,理性的秩序才是上帝。

  有趣的是,“巴洛克”在葡萄牙的辞源里,本来指“不规则形状或色泽的珍珠”,而巴洛克音乐却更精于逻辑结构和秩序。

  巴赫的天才贡献,是能在多声部中创立和谐秩序。巴赫是赋格之王,赋格是讲究对位法(contrapundus)的多声部音乐。巴赫擅长各种形式的赋格,且运用灵活自如,身后留有《赋格艺术》的乐谱,含有十四首风格各异的赋格和四个D大调的卡农。卡农(Canon)是一种可追溯到拜占庭时代的圣歌作曲法,讲究乐句小段怎么写、在什么位置进入曲内、如何形成主题和答题的重叠和追逐,等等。

  1747年,离巴赫去世还有三年,腓特烈大帝召见音乐家巴赫。在至上的君权来看,这是腓特烈给巴赫面子。从音乐艺术的角度看,巴赫才是王者,是巴赫给腓特烈面子。腓特烈有手中的权柄,对乐理顶多算粗通。而且,他并不喜欢赋格。

  两人会面,无论心里如何较量,面子上要彬彬有礼。为了帝王的颜面,腓特烈写下一个勉勉强强的乐句,要巴赫当场转化成赋格。这难不倒巴赫,但见他在钢琴前坐下,思忖片刻,腓特烈的乐句就幻化为三声部的赋格。演奏出来,博得满堂彩。

  腓特烈心中未必欢喜,却笑着问巴赫,能否写成六声部的赋格。这是出难题。巴赫心里明白。于是,他鞠躬致礼,恳请陛下宽限数日,然后从容告辞。

  数日后,巴赫送来六声部(含若干卡农)的赋格曲《音乐的奉献》(A Musical Offering)的乐谱,并且附信一封,请求腓特烈大帝帮他将此曲公布于世。腓特烈前几天只是说说而已,与音乐没有一毛钱关系。他收到巴赫的乐谱后,根本没有让人演奏这首赋格曲,把整个这件事抛到脑后。巴赫早已将誊写留底的乐谱交给了朋友,《音乐的奉献》得以流传至今。

  这首赋格曲前面的几个音符出自腓特烈,如果单独存在,不再续下去,那声音令人联想到鸭子的蹒跚而行。然而,巴赫化腐朽为神奇,由这几个音符出发,演绎成海阔天空、变化微妙的赋格。

  交给腓特烈的乐谱上,在某个小节上有一行字提示:音符由此上升,直达您的荣耀。然而此处的乐曲在浩然之悲中低回转圜,并不像是颂圣,而是在表现另一种的荣耀。

  腓特烈二世爱的是王权尊荣,并非音乐所抵达的精神世界。故作风雅者并不风雅。

  三、门德尔松的幸福

  听门德尔松(Felix Mendelssohn, 1809-1847)的音乐,我们会感到幸福,也能感到门德尔松是幸福的。他生长在汉堡一个犹太贵族家庭,音乐、文学、美术、外语都极有天赋。母亲是他的第一个钢琴老师。12岁的时候,他给72岁的歌德演奏钢琴,与歌德一问一答,十分得体,毫无惧色。26岁时他在莱比锡出任布店大厦乐队指挥,获得普遍的认可和推崇。德国的第一所音乐学院便是门德尔松主导创立的。

  38岁他因病英年早逝。在某种意义上,免去了过于漫长的人生的那些痛苦遭遇,也许也是一种幸福。况且,他创作了《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实现了永恒。

  这首浪漫主义音乐的极品,篇幅不长,没有强烈的冲突,听者如同被明媚的阳光穿透,体悟到门德尔松在感恩生命的眷顾,又将这种幸福洒满人间。

  协奏乐队营造出宽阔音域,装饰并烘托起那支仿佛由生命幻化的小提琴在天地间的倾诉;时而是完整的旋律乐句,时而是华丽的片断,时而跃起几个高亢而清亮的音律,召唤对主题的追忆。曲中两个格调,一个高昂激越的咏唱,一个略带忧伤的抒情,相互追逐呼应,变换着诠释欢快、幽静、幻想、戏谑、激昂,如滚滚的春潮,又似一束光亮穿透灰暗,冲破寒冬。

  有人向希特勒推荐了这首乐曲。希特勒据说是有些艺术细胞的,但闻听作曲家是犹太人,立即下令:禁止演奏播放。而《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实在太美,有人便以无名氏作曲为名演奏,传播开来。希特勒后来在广播上听到了,也没有说什么。或许他忘记了曾经下过禁令。或许,还有别的或许。

  我的想法也许太天真:总觉得只要是人类,即便是恶人,大概率也会被美好的音乐感染。不过,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既然音乐能唤醒人性中的善,那么,坏人乃至恶人喜欢音乐,是否说明心里也有柔软的善念?

  多数人的看法是:恶人必然是百分之百的恶人。不妨理性地作一推论:恶人在不做坏事的时候不一定是坏人,在那个时刻他可以被音乐感动。木心写过随笔《路人》,大意是:走在路上的人,处在做了一件事和即将做一件事之间,“如此则在已做和将做之间,善非善,恶非恶,故路人是不能确定为善者恶者的,可说是最概念性的‘人’”。换言之:在还没有做好事或坏事的那个片刻,路人甲是抽象的人,非善也非恶。

  以此类推,希特勒做了纳粹首领,就不再是抽象的路人甲。作为党魁,他定下一个政治标尺:只允许支撑他意识形态的音乐存在,并由此认定:所有的犹太作曲家的音乐、所有的现代实验性艺术,都属于“堕落艺术”(degenerate art; entartete Kunst),必须全面禁止。加入了纳粹党的两三个犹太作曲家属于例外。

  法西斯需要“干净”的音乐,如同他们喜欢毒气室里的清洁。希特勒独尊瓦格纳,但规定只能由纯血统的日耳曼人演奏瓦格纳。纳粹德国需要的,是足以让民众相信其意识形态的音乐,所以希特勒的宣传部长戈培尔说:“音乐比理性更能激荡人心和情绪。而国家之心,是在民众心里找到了真正的家园并且跳动最强烈的律动。”

  某些纳粹党徒一边听音乐,一边施暴屠杀。此种情况下,做恶行的恶人不是在“听”音乐,而是把音乐变成背景噪音,用以安抚罪恶感和内心的恐惧。

  德国作家史林克(Bernhard Schlink)的小说《读者》拍成了电影,写一个纳粹的女狱警;她是半文盲,工作中十恶不赦,却喜欢让别人给她朗读文学名著。还有那个“庸俗之恶”的原型艾希曼(Adolf Eichmann),生活中儒雅温厚,屠杀时冷酷无情。这是一种病:恶性人格分裂(malignant dissociation)。

  我因此反对“法西斯美学”的提法,因为它将美的思考引入歧途。在背离人性的法西斯政治之下,美学丧失美学的本质,音乐丧失音乐的本质,哲学丧失哲学的本质,宗教丧失宗教的本质。在美国历史上,南方一些拥护蓄奴制的人,曾经把《圣经》当作奴隶制的依据。

  四、此时无声胜有声

  喜欢古尔德(Glenn Gould, 1932-1982)钢琴演奏的人,各有自己喜欢的理由:古尔德对巴赫有独到而精准的诠释;古尔德的演奏,有技术娴熟之外的神秘因素。

  古尔德15岁时,有一次在酒店里练钢琴,旁边的清洁工打开了吸尘器,噪音压过了琴声,他在瞬间听不见自己弹奏。古尔德没有停下来,不但没有被干扰,反而感觉指尖的敏锐将音乐引入身体,直达心脑。据说,此后的古尔德,弹奏进入一个更高的维度。

  贝多芬在失聪的状态下创作《第九交响曲》,又在失聪的状态下背对着听众首次完成贝九的指挥,完毕转过身来,才看到听众雷鸣般的欢呼。

  杰出的音乐家,能在寂静中跟随音乐的指引遨游,佐证着音乐意识乃至所有的艺术意识,是纯灵的抽象。

  文学和绘画上颇有造诣的木心也喜欢音乐;青年时期有练习钢琴的习惯。文革中,有人打断他的两根手指,他被关进潮湿阴暗的地下防空洞。他在硬纸板上画上琴键,每天在地下室无声地弹奏钢琴曲。木心说,他特别喜欢萧邦的钢琴曲,因为那自然天成的潇洒,是萧邦的高贵。

  古中国的琴师有一种练习法,手指滑过琴却不碰琴弦,称之为“哑琴”。

  陶渊明走到哪里都带一尾无弦之琴,有人问何故,坦然答:“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所谓绘画之功在画布之外,道理大概一样。莫奈晚年得了白内障,在视力模糊的状态下,画出了美得动人的睡莲。

  音乐、绘画、文学,需要日积月累形成的技巧,但源和流却是内心对生命强烈的感受。

  当年,木心在防空洞里无声地弹奏无形的钢琴,却没有作曲;他省下写检查用的薄纸,写成《地下室手记》。木心在纸上低声呼唤:“我还没有像在音乐中所表现的那样爱过你呢。”

  普鲁斯特说:“文学在深处,和音乐一回事。”传记电影里有一个情节:普鲁斯特完成了长卷小说《追忆似水年华》之后,请了一个小乐队到家里来,连续演奏了两天古典音乐,很可能是他一生最珍视的室内乐,尤其是弗朗克的《小提琴奏鸣曲》、福雷的室内乐以及贝多芬的晚期四重奏。对他而言,这些音乐是《追忆似水年华》在另一种媒介中的完成形态。他听着,微微点头:“对,我就是这样写的。”之后没多久,普鲁斯特与世长辞。

  到达天堂之路,必有音乐引导,注定下地狱的人是听不到的;他们听到的,必定不是天堂的声音。

  (作者为西安欧亚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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