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5日 Wed

作为文化桥梁,出版连接的是人心

《中华读书报》(2026年03月25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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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3月25日 Wed
2026年03月25日

作为文化桥梁,出版连接的是人心

  1995年,猿渡静子作为公费留学生进入北京大学中文系,于2001年获得文学博士学位。此后,她将人生中的25个春秋献给了中国的出版事业。

  她是中国出版界著名的外籍出版人,兼具版权人、童书译者、《窗边的小豆豆》责任编辑等身份,引进了诺奖作家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比起引入马尔克斯作品的成就,猿渡静子更为自己在童书出版上的成绩感到自豪。“我引进、出版了超过1000本童书和绘本,自己翻译了400多本。我和儿子说,我这一生中最骄傲的就是为中国引进了那么多的绘本和童书。因为我也是一个妈妈,我觉得为孩子做的事情比起为成人,更有价值和幸福感。”

  第一对小老鼠来中国

  2003年9月,一套名为《提姆与莎兰》的故事绘本悄然上市,这是由日本著名绘本作者芭蕉绿创作的7本系列绘本,主人公提姆与莎兰是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小老鼠,生活与行为和小孩子一模一样。引入、翻译这套绘本的人就是博士毕业不久、在新经典公司从事日本童书和文学书引进工作的猿渡静子。

  “我认识日本白杨社(日本著名童书出版机构)的石川小姐,当时白杨社在北京成立了分公司,石川小姐来京工作。她拿来了这套书,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哇,小老鼠也可以这么可爱吗?”

  猿渡静子被绘本中温馨的画面、细腻的情感、动人的情节吸引,她迅速决定引进这套书。翻译过程中,她在两只小老鼠的名字上也下了一番功夫。她将哥哥的名字译为“提姆”,妹妹的名字直译应为“沙拉”,她改为“莎兰”——这样一来,读者就能一眼分辨出它们的性别了。

  《提姆与莎兰》这套图文参半的绘本系列,陪伴了中国第一批接触现代图画书的儿童和家长,成为了许多人的“童年记忆”。数年后,猿渡静子在出版社的楼下遇到一位带孩子的编辑同事。同事对孩子这般介绍猿渡静子:“她就是翻译《提姆与莎兰》的阿姨。”孩子兴奋地对她说:“阿姨,我好喜欢《提姆与莎兰》哦!我特别喜欢这对兄妹!”

  和这个孩子一样,喜欢《提姆与莎兰》的中国小读者数不胜数。这套绘本的2003年版绝版之后,原价18元的一册书曾在某旧书网站卖到四五百元一本的“天价”。2008年,这套书以10本套装的形式再版,书名为《幸福的提姆和莎兰》;后由翻译家彭懿翻译,青岛出版社又出了第三版。两只小老鼠的成长故事,持续温暖着一代代中国孩子。

  “这是我翻译的第一套书,也是引入中国的第一套童书。直到今天,我都感到挺骄傲的,我让这对可爱的小老鼠成了中国孩子的童年伙伴。”

  彼时,猿渡静子向中国读者推荐日本绘本遇到的最大阻碍,是人们对现代绘本的不理解。2004年,她引进出版了《可爱的鼠小弟》,这是一套图画简洁、明了的经典儿童绘本。“有的书页上就一两句话,甚至几个字。很多人质疑,这是书吗?这不是笔记本吗?甚至有读者打电话到公司投诉。”她回忆起当年的委屈,但他们并未放弃推广这套绘本,“因为《可爱的鼠小弟》是日本非常经典的绘本,几乎每一代的日本孩子都读过。它已经被时光检验过了。”猿渡静子和她的同事们用了整整5年时间努力推广这套书,最终让《可爱的鼠小弟》卖了一千多万册,成为中国童书出版史上的一个奇迹。

  “经过了20年时间,当初的不甘、委屈、挫败、伤心......已经全部化解掉,只留下了很幸福的感觉。”猿渡静子对这段往事表现得很豁达,因为身为出版人的她知道,一个新生事物诞生后,必定会经历从被质疑到接受的过程。

  发现“宝石”的瞬间

  在猿渡静子引进中国的众多童书中,有两部作品让她产生过“就是它了!”的欣喜,那就是五味太郎系列和谷川俊太郎的《噗~噗~噗》。

  五味太郎几十年的创作生涯中,出版了将近500本绘本。在这位绘本大师的海量作品里,如何挑选孩子们最喜欢的作品,是一件考验猿渡静子专业眼光的事。

  她首批选择的是《小牛的春天》《小金鱼逃走了》这些动物主题的低幼绘本。“因为孩子们会对动物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在挑选的时候,她花费了不少心力,“后来我又引进了《从窗外送来的礼物》等30多本绘本,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由我翻译的。我从五味太郎的几百本书里,选择了最精彩的给中国孩子。”

  让她大为惊叹的另一本书,是谷川俊太郎的《噗~噗~噗》。

  “从前……最最从前的从前……天上什么也没有,地上什么也没有……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噗’的一声,大地上鼓起一个包儿……”这是一本很奇特的书,没有故事,只有图画和拟声词。作者用拟声词表达了世界上物体的状态和变化,却没有说明这是什么物体,也没有用文字多说什么,只交给孩子去想象。

  “大人翻开这本几乎都由拟声词构成的绘本,会觉得莫名其妙,但每一个孩子读到时都会哈哈大笑。一直到现在,我发现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能拒绝这本书。当时我引进这样的绘本真的是挺大胆的,我翻译的过程也好痛苦啊。因为日语中拟声词比汉语要丰富,我得找到相似的汉字对应。”在读《噗~噗~噗》时,猿渡静子可以预想到孩子惊奇的眼神和欣喜的笑容,这种情绪的波动让她仿佛也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我小的时候没有遇到这么好玩的书,现在我把它带给了中国的孩子,真的是太开心了!”

  “我翻译绘本坚持的原则就是不能多一个字,也不能少一个字。”翻译过四百多册绘本的猿渡静子,直言绘本的翻译其实是很难的。她由出版人走上译者之路纯属偶然。最初,译者翻译完后,不懂日语的责任编辑会请教她翻译是否正确。“我改完后,发现等于重新翻译了一遍,干脆就自己翻译了。”

  巧的是,她开始翻译绘本的那一年,恰逢她儿子出生。牙牙学语的儿子,成了猿渡静子的“绘本翻译顾问”。她会将翻译过程梳理五遍,前三遍是自己对照原书进行核对,第四遍时,她会让儿子边看绘本画面,边给他读自己翻译的文字。“他在听的过程中,会提出很多修改意见,告诉我,妈妈,我们孩子不是这样说话的。”第五遍时,她会将书合上,她读文字,儿子用耳朵听。这个“绘本翻译顾问”的角色,儿子从一岁担任到十五岁,直到他出国求学后才告一段落。

  “绘本翻译顾问”认可后,猿渡静子会将译稿交给编辑,编辑会从读者和市场的角度,将译稿一遍遍再打磨,一般会多达一二十遍。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绘本能够更贴近孩子。翻译绘本的灵魂,就是用孩子的语言走进孩子的世界。”

  摆渡人的星光

  在猿渡静子的出版生涯里也有过不少憾事。不少她挚爱无比并努力推动的出版项目,因为种种原因再无后文。有的是作品年代久远,无法联系到作者;有的是作品合集,要确认数十位作者的版权。

  2025年,猿渡静子出版了她创作的第一本中文书《你真是一个好孩子》,副标题为“《窗边的小豆豆》背后的故事”。对小豆豆有着数十年感情的她,重访了巴学园旧址,还原了《窗边的小豆豆》背后的人与事。在追根溯源的过程中,她发现日本1983年出版过一本书,《巴学园的伙伴们》。作者是一位巴学园的毕业生,在第四章中收录了巴学园孩子们的一些作文。“这本书一直让我心心念念,但作者也确实联系不上了。收入作文的那些作者们更是联系不到。不能出版这本书,在我20多年的出版生涯中是一个遗憾。有生之年,如果这本书在日本能够再版,我会马上去联系这本书的版权。”

  深耕童书出版的20多年里,参加过无数场推广活动的猿渡静子,在学校、幼儿园、书店,接触到了数不清的中国的家长和孩子。中国家长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谢谢,谢谢您为中国孩子引进了那么多经典绘本。”

  这句朴素温暖的话,让猿渡静子浑身充满了幸福感,也成为她一年年坚持做童书出版的动力。她回想起一件令人动容的近事:2025年,在上海书展参加《你真是一个好孩子》签售活动的小憩空隙,一个小姑娘在展台过道上拉住了她,认真地说:“静子老师,我今天一定要对您说一句感谢的话。”她问,为什么?小姑娘回答:“因为《窗边的小豆豆》改变了我的一生。”看着小姑娘流下热泪的眼睛,那一瞬间,她因自己身为一名童书译者和出版人,一位关爱孩子的母亲和女性,感到无比骄傲。

  小豆豆黑柳彻子,是猿渡静子合作过的日本童书作家中,留下最深印象的一位。猿渡静子从小就在电视上看她主持的对谈节目《彻子的小屋》,第一次见到她,是2017年在长野县的岩崎千弘美术馆。岩崎千弘是《窗边的小豆豆》的插画作者,黑柳彻子来参加美术馆举办的电车教室揭幕式。

  猿渡静子向她自我介绍,自己是出版了《窗边的小豆豆》的中方出版人,这本书也是中国的畅销书。已是耄耋之年的黑柳彻子依旧美丽、充满活力,对她报以亲切的笑容。黑柳彻子语速特别快,这让猿渡静子想到了书中那个一年级的小豆豆,她和小林校长第一次见面时,就喋喋不休说了四个小时的话。当年那个被退学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成长为日本最了不起的女性。

  2024年,90岁的黑柳彻子携新书《续窗边的小豆豆》再访中国。陪同的猿渡静子再次感受到了她的活力四射。从中午的第一场活动开始,一直到晚上将近11点结束,黑柳彻子不见疲态,眼中永远闪耀着温暖而美丽的光芒。

  “她能如此神采奕奕,是因为内心永远饱含着爱。”在黑柳彻子的《续窗边的小豆豆》里,有一句她为中国小读者写的寄语“愛をこめて!”(这句话求静子老师输入日文),猿渡静子恰当地翻译为“饱含着爱”。

  “我感觉到这位92岁高龄的女性,一生都是饱含着爱的。从她出生到来到巴学园,这份爱一直在她心里,并不断绵延。很多读者觉得是巴学园的小林校长塑造了今天的小豆豆,但我觉得除了小林校长,还有她的爸爸妈妈、小伙伴、狗狗......这些温暖让小豆豆把获得的爱传递到今天。”

  桥通向何方

  身为日本人的猿渡静子,是如何判断一部作品能否跨越中日文化差异呢?

  她提到了两点,一是刻意回避日本文化特征比较明显的作品。“中日虽然都属于东方,但毕竟是两个国家。比如桃太郎、日本新年摆的镜饼、日本的达摩不倒翁的故事等等,因为文化差异,这些故事让中国孩子产生共鸣的可能性相对要小。”另外,她会特别挑选一些能打动中国孩子的日本绘本。比如亚洲第一位国际安徒生奖画家奖得主——赤羽末吉创作的绘本《苏和的白马》。这个故事改编自内蒙古民间故事《马头琴》。画家赤羽末吉年轻时曾在中国东北和内蒙生活过多年。

  “中日两国存在文化差异,但我们同样是东方人,内心深处会有共通的东西——细腻、柔和的东方审美。”

  从上个世纪的出版业转型期,到今天的知识生态运营时代,猿渡静子选择作品的目光始终没有发生变化。市场对童书功能性、社会议题、艺术创新的关注,并未影响她对童书的判断。“我选择作品的唯一一个基石是,孩子真正喜欢的书。能得到孩子关注的,给孩子带去快乐和幸福的书,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书。”

  如果把引进童书比作一座无形的桥,那么猿渡静子和她的同行们,用多年的心血搭建了它。20年前,当他们最初将绘本带入中国时,绝大多数家长和孩子还不知道“绘本”为何物;而今天,绘本早已为中国家庭所熟知、接受和喜爱。

  这座桥的“承载力”今昔已大不相同。20年前,它传递的是一种全新的阅读形式,首要任务是让读者“知道它是什么”;如今,这座桥已经足够宽广和稳固,它所承载的已远不止于此。读者不仅熟知绘本,更通过它拥抱了全世界的多元故事、艺术与文化。这背后,是猿渡静子等出版人20年如一日努力的自然结果,也是时间赋予这份事业最必然的回报。

  对于未来也想成为文化桥梁的年轻人,猿渡静子想分享一个来自心底的、非技术性的建议:“在选择将一本书从一个国家带到另一个国家时,你最需要关注的是,它是否触及了我们人类心底共通的某种东西——那种能让我们超越地域与文化,共同感知、共同感动的情感与共鸣。”

  她举了一个例子,20多年前,她翻译和引进了《再见了,可鲁——一只狗的一生》。这是一本有文字的摄影集,讲述了一只叫可鲁的导盲犬的一生。

  “我第一次看到这本书时,就知道无论在哪个国家,它都会打动任何一个捧起这本书的人。因为这本书里有能让全人类产生共鸣的情感。”猿渡静子郑重地建议,“如果现在的年轻人中,有以后想成为文化桥梁的,特别是想从事出版工作的,你们在挑选一本书时,要去想:它能打动什么样的人?是不是所有内心保留着一处柔软情感的人,都可能被它触动?如果一本书能被任何人捧起,并真正打动他们,那它就是一本好书。”

  这正是出版作为文化桥梁最核心的意义:连接的不是文字,而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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