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离不劝和

　　我有两个朋友，一个叫邦戈，一个叫弗朗索瓦。他们是巴黎一家公司的合伙人。一起做这家公司之前，邦戈在外省一家大公司做过高管。在与外人的谈话中，他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这段经历。为了让这种炫耀显得不那么突兀，他每次都会自以为巧妙地引用第三者的话，比如：那次他们非要拉我一起做事，对我说：“总经理助理先生……”他讲的某某事由只是个幌子，真实目的是突出这个称呼、这个职务，告诉大家，人家称他为“总经理助理先生”——我是在大公司做过总经理助理的，别小瞧了我。

　　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谈到公司内部的事务、两个合伙人的分歧，邦戈有时会突然用手掌托额，或轻拍一下脑门，做出无限悔恨、无限遗憾，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目光并不朝向任何人，而是看向地面或空中，使旁观者顿生对他的理解和同情：前总经理助理先生，现总经理先生，真是不容易啊！虽然对弗朗索瓦如此不满，但他多么照顾合伙人的情绪，多么顾全大局啊。

　　某天晚上，在他们一个共同朋友的家宴上，邦戈除了不失时机地自我炫耀，贬损和嘲弄别人，还不断地用他一贯的方式，上下打量着晚餐上不那么熟的客人，目光中有挑逗，也有探寻和疑问。他还故意踏着加高的硬跟皮鞋，旁若无人地走动，以足音吸引众人的目光，自己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意识到。

　　弗朗索瓦后来对我说，这种目光、这种夸张的走路方法，其实是法国女人最不得体的、也是最巴黎化的待人接物的方式和姿势。一个老爷儿们走来走去，用鞋跟的声音吸引人，这也太不巴黎男人了。

　　他一说我就明白了。邦戈的确是这样的。有时，在大家全神贯注的场合，他会突然爆出一声大笑，就像电台节目主持人那种硬挤出来的、连续不断的、夸张的咯咯笑声。他也会突然大叫一声，或夸张地提高声音，要不就只是大声地擤鼻涕。弄出这些动静，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吸引众人的目光。

　　我马上打断弗朗索瓦：这大声擤鼻涕，可是你们法国男人的专利。

　　我劝弗朗索瓦：邦戈虽然精明算计，但大体上还能为人接受。因为他总还能想得起“自尊”这件事。换句话说，他还算比较真实。装腔作势其实是他在摆谱，也是自卑。他总是说：“巴黎可不行。在我们里昂……。”

　　里昂是邦戈的老家，他在那里当上了大公司的总经理助理。后来才转战巴黎，跟弗朗索瓦搭帮做公司。

　　但作为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弗朗索瓦越来越看不惯邦戈了。就在前文所说的那顿家宴上，他决定把矛盾公开，和邦戈分道扬镳。

　　身为局外人，我对弗朗索瓦度日如年的处境十分同情。邦戈让弗朗索瓦在众人面前吃了哑巴亏，弗朗索瓦为了所谓的大局，只能忍气吞声。邦戈的言行举止，不容易改。弗朗索瓦也不打算忍下去了。所以这一次，我没有恪守中国人以和为贵的待人之道，劝和不劝离。我对弗朗索瓦说：跟你们法国人一样，中国人也觉得与人为善、谦逊、礼貌、克制、冷静、控制情绪、自律、上进、责任心等所有这些高贵的品质，其形成都是十分复杂甚至艰难的。不仅要有自己的努力和主动意识，更要有父母的言传身教、家庭的气氛熏陶。很显然，邦戈身上没有这些。中国人管这叫没家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