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5日 Wed

郭沫若早期新诗形式探索

《中华读书报》(2026年02月25日 1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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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版:网络时代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2月25日 Wed
2026年02月25日

郭沫若早期新诗形式探索

  最早将五四新诗形式方面的探索分为自由与格律两大诗派的,是上世纪30年代朱自清先生的《中国新文学大系 ·诗集导言》。自由诗派以郭沫若为领军,格律诗派以新月派诗人为代表,这似乎成了以后新诗史研究的基本框架,差不多每个时期都有这两大诗派的流变和纷争,学者们由此显示出宏观视野,可诗人们凭什么要这样一代代对峙下去?即使他们曾经主张和尝试过什么,对自己并非金科玉律,对别人就更不是。

  艺术的魅力永远在于内在诗意的创造,而非仅仅形式创新。六朝诗人谢庄《怀园引》,学者看到其形式上的首创性,即在三五七言中杂用《楚辞》调,这当然需要学问和眼光。但让历代读者最赞叹的,恐怕也是诗人创作时最得意的,还是那几句诗:“去旧国,/违旧乡,/旧山旧海悠且长。”“登楚都,/入楚关,/楚地萧瑟楚山寒。““旧”与“楚”字的叠用既平白如话,又妙语连珠,既自然递进,又韵味绵长。

  同样,中国现代新诗研究,也应以艺术感受为中心,而不是简单贴标签。郭沫若早期新诗创作尝试显然是多样化的,既有如同“在神经上飞跑”的《女神》《天狗》,也有诗行整饬、音韵柔美的《天上的街市》。特别是第一节:“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与徐志摩《再别康桥》著名开篇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徐志摩名作《沙扬娜拉》采用自由体,也并未囿于新月派所谓“豆腐干”诗形。其实,自由体新诗与格律体新诗就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如王力先生《汉语诗律学》中所言:“既然自由,就不讲究格律,所以我们对于自由诗的叙述,只是对于各种格律的否定而已。”

  郭沫若倡导自由诗并不是放任散文化倾向,其探索重心一直系于随真情流动的新诗内在的音乐感,他在1920年曾说,“新诗便是不假修饰,随情绪之纯真的表现而表现的文字”,《湘累》一诗便是成功的尝试:“九嶷山上的白云有聚有消。/洞庭湖中的流水有汐有潮。/我们心中的愁云呀,啊!/我们眼中的泪涛呀,啊!/永远不能消!/永远只是潮!”学者唐弢感叹,这不是有意想出来的,“而是在反复朗诵和修改过程中,合乎规律地领悟出来的中国语言的音韵特点”。连有苛评之嫌的诗人朱湘也称赞:“郭君在一般的时候,对于艺术是很忽略的,诚然免不了‘粗’字之讥,但有时候他的诗在形式上,音节上,都极其完美。”

  诗贵在真情而难在气韵,为了打破早期白话诗半文半白的稚拙状态,郭沫若力图搅动情感漩涡以利于让诗绪浑然一体地喷发出来。他在《凤凰·序》中坦言,如果写诗变成了“做”诗,那新诗、旧诗都可能成为镣铐。《凤凰涅槃》中“凤歌”的创作片断堪称天籁,诗意雄健而又音节和美:“足足!足足!足足!/足足!足足!足足!/五百年来的眼泪倾泻如瀑。/五百年来的眼泪淋漓如烛。/流不尽的眼泪,/洗不净的污浊,/浇不熄的情炎,/荡不去的羞辱,/我们这缥缈的浮生/到底要向哪儿安宿?”诗人承认:“诗语的定型反复,是受着华格讷的歌剧的影响,是在企图着诗歌的音乐化。”

  汉语诗歌的基本特性之一就是长于排偶,新诗从散文化走向诗化当然要加以利用。林庚先生早年高屋建瓴地阐明,《楚辞》正是借助洋洋洒洒长短不一的排比句式,一举突破《诗经》四言诗体的禁锢,简单而有效,又经过千百年的演进,才有了唐代近体诗的“洗净虚词”,高度诗化。郭沫若也正是从“旋律的言语”入手,以排比、复沓为主要手法尝试构建新诗诗行。如《天狗》《我是个偶像崇拜者》《晨安》《立在地球边上放号》等,表面上狂放不羁,但每行诗句首大多以第一人称“我”或同一个词,甚至是同一句诗来打头,串联起相同或相近的句式,通篇排比,回旋往复,烘托气势。诗中还大量使用语气助词“啊”,其作用相当于《楚辞》“兮”。

  尽管有人质疑郭诗质直简单,“欠流动曲折”,但在以双音节词为基础的新诗早期,坚持“诗的文字便是情绪自身的表现”,有利于对新诗韵律形式感全方位探索。一般来说,浪漫诗派就像跑步上楼的人,剧烈心跳容易外化为奔放的自由诗体;而沉思默想上楼的诗人,内心节奏则相对和缓,更适宜采用“一节节小火车厢”似的半格律诗体。前者具有冲击力和新鲜感,但需要诗人处于“迷狂状态”,不易效仿,而后者更具包容度,有着更多追随者。

  当然,任何艺术阐释都只是感受的结果而非创作的诀窍。说到底,杰作还是有赖于“别材别趣”,如袁枚所言:“夫诗为天地元音,有定而无定,恰到好处,自成章节,此中微妙,口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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