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5日 Wed

从此绝绪言:鲁迅的最后诗篇

《中华读书报》(2026年02月25日 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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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版:学林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2月25日 Wed
2026年02月25日

从此绝绪言:鲁迅的最后诗篇

  鲁迅一般被称为小说家、杂文家,其实,鲁迅更是或者说本是一位诗人。他从小试图走科举道路,受试帖诗训练,应有大量习作,他的被记录或发表的最早作品就是诗。而且,诗在他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不缺席。虽然有些阶段他自己没有诗作,但有翻译外国诗、抄录古代诗之类活动,如在日本留学时期,他与弟弟合译外国文学作品时,一般负责翻译书中的诗歌,多以骚体译出,古色古香,幽邃浪漫。新文学兴起,在新诗运动中,他只写了五六首就歇手了,自我调侃说“敲敲边鼓”。

  鲁迅曾对新诗发表了一些负面的言论,虽然仍然关心新诗的进步,但要作诗,更愿意作旧体诗。

  鲁迅一生写了近70首旧体诗,发表的很少,曾有几首赠送日本友人的诗发表在《文艺新闻》上,还有《悼丁君》和写在《为了忘却的记念》中的《悼柔石》,也是公开发表的。他晚年很多诗作,尤其是赠送日本朋友的篇什,虽然是应酬之作,但颇寄托情思——日本朋友可能只当作名人墨宝珍重,不一定很了解隐含意义。

  鲁迅生前没有出版甚至也没有起意编纂诗集,只是将一些新旧体诗收入《集外集》。今天我们编纂鲁迅文集,第一卷就应该是诗集——诗是自古以来第一文体。

  曾惊秋肃临天下

  1935年秋,鲁迅写下最后一首七言律诗。像往常对大多数诗作一样,他没有立即示人,而是到年底写赠给了来访的老友许寿裳:

  曾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

  尘海苍茫沉百感,金风萧瑟走千官。

  老归大泽菰蒲尽,梦坠空云齿发寒。

  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

  面对纷乱的尘世、无边的旷野,诗人百感交集。金风即秋风;萧瑟,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曹操《观沧海》:“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从这些词句中可以想见氛围之肃杀。千官,总称全国的官员。《荀子》曰:“天子千官,诸侯百官。”菰、蒲,均为水生植物。菰米(亦名雕胡米)可食,蒲可编席,旧时常用来指隐士安身之所。菰蒲尽,犹言老无可归,而好梦坠入杳渺云气,比喻理想破灭。人老以发白齿落为表征,而且老年人畏寒。荒鸡,清代周亮工《书影》卷四:“古以三鼓前鸡鸣为荒鸡。”《晋书·祖逖传》:“逖与司空刘琨……共被同寝。中夜闻荒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

  首句概括一生遭遇:春温少,秋肃多,坎坷不断,郁愤累积。鲁迅在绍兴时期感受人间冷暖,在南京时期经历新旧碰撞,在日本从事文艺失败,归国后十年默默沉潜,新文化阵营解散后彷徨无地,上海时期被国民党文化围剿,心力交瘁。

  鲁迅20多岁撰写的《摩罗诗力说》的开篇就出现了“春温秋肃”的强烈对比:

  人有读古国文化史者,循代而下,至于卷末,必凄以有所觉,如脱春温而入于秋肃,勾萌绝朕,枯槁在前,吾无以名,姑谓之萧条而止。

  春秋两种景象不断交替而且并列出现在鲁迅诗文中:“新宫自在春”“几家春袅袅”“寒凝大地发春华”。时常生活在秋肃之中的鲁迅,笔下出现春温的时候,只能是一种理想,一种奢望。“惯于长夜过春时”,便是和煦的春天,他也总在暗夜中度过。缺少温暖的人更渴望暖意,因此他曾希望画家“只研朱墨作春山”。

  颔联借时事抒发感情。1935年5月,日军制造“河北事件”,逼迫国民党政府签订《何梅协定》,规定河北省撤销军事组织及政府机构。同时日军又制造“张北事件”并与国民党政府签订《秦土协定》,控制察哈尔省。同年秋,日方策划“华北五省独立”即所谓“华北自治”,致中国官员和军队从河北、察哈尔省等地撤出。时局艰险,前途堪忧,诗人不知所往,逃避无地,诗中承续了“泽畔有人吟不得,秋波渺渺失离骚”“深宵沉醉起,无处觅菰蒲”等诗句中的意象。特别醒目的是“菰蒲尽”三个字:难道真的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民以食为天,吃饭也是诗人的头等大事,苏东坡的《石菖蒲赞并序》写怎么吃菖蒲,还在一首词里写出“菰黍连昌歜”这样的食谱:“菰黍”是指菰叶包米制成的粽子,“昌歜”则是把菖蒲的茎根切碎后放上盐来腌制而成的小菜。

  战乱中的百姓生活不免颠沛流离,吃饭是很可能出问题的。在上海的“一·二八”战争中,鲁迅一家就仓皇逃难过。

  尾联首句表面上写夜阑人静,是鲁迅每天看书写作到深夜的感受。他曾描述过战争时期自己住处周边环境,“邻人十去其六七,入夜阒寂,如居乡村”。这里是反用晋朝人祖逖“闻鸡起舞”的典故,形容万马齐喑的社会状况。次句写天将拂晓,新的一天开始,虽然不无“亮色”,但也只能表达一种期待而已。

  全诗综合运用比喻、借代等手法,感情深沉,意境宏远,对仗工整,词句凝练。

  将这首诗与青年时期《自题小像》中的“我以我血荐轩辕”对比,分明感受到从高调到失落,从激昂慷慨到凄凉孤清的意境。这首诗写出了鲁迅的生活经历、人生态度和现实情怀。题中的“残”字就是诗眼,在残秋,在残酷的世界上过着残破的人生,情绪压抑中更多不安和躁动。

  1935年初,因为疾病纠缠不去,他的身体愈加衰弱。3月23日在给许寿裳的信中这样描述自己的生活状态:

  弟等均如常,但敷衍孩子,译作,看稿,忙而无聊,在自己这方面,几于毫无生趣耳。

  写《亥年残秋偶作》的时候,鲁迅已经将《死魂灵》译完,巨大工程的完结让他松了一口气。但1936年上半年,他的病情加重,4月5日写信给许寿裳说:

  我在上月初骤病,气喘几不能支,注射而止,卧床数日始起,近虽已似复原,但因译著事烦,终颇困顿,倘能优游半载,当稍健,然亦安可得哉。

  当鲁迅病重不能写字的时候,许广平替他给朋友回信。1936年6月25日,许广平在给曹白的信中写道,“因为这和他一生的生活,境遇,工作,挣扎相关,三言两语,实难了结”。

  鲁迅也曾考虑过去别的地方疗养,唯独医院,他绝不愿去住。他宁可少活几年,也不愿为治病耽误时间。他对医生说,能治好当然是好,但是如果治不好,还不如多做些工作。他宁愿死在自己家里,可以一边治病,一边写作。他也不愿更换医生,坚持聘请长期为他看病的日本医生——这些都显出他性格中固执的一面。

  老归大泽菰蒲尽

  鲁迅一生获得的温情并不多,晚年虽然在小家庭中充分感受到了关爱和柔情,但也很少徜徉在春江好景之间,欣赏大自然景观,而更多地徘徊在暗夜。刚到上海不久,他不愿到杭州游玩,在朋友们再三劝说下方才成行。后来竟再也没有第二次出游的闲心。他在《华盖集续编·厦门通信》中承认:“我对于自然美,自恨并无敏感,所以即使恭逢良辰美景,也不甚感动。但好几天,却忘不掉郑成功的遗迹。离我的住所不远就有一道城墙,据说便是他筑的。一想到除了台湾,这厦门乃是满人入关以后我们中国的最后亡的地方,委实觉得可悲可喜。”即便是看风景,也要看出历史和民族大义。

  老年的鲁迅,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许广平与鲁迅同居后,没有出去工作,专心相夫教子。

  1934年底,鲁迅购买了一套《芥子园画谱》三集,在扉页上题写了一段话和一首诗,诗曰:

  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

  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

  诗中用了《庄子·大宗师》典故:“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许广平在《鲁迅题〈芥子园画谱〉三集赠广平诗的几句说明》中回忆:“偶检藏书,却在芥子园画谱三集首册内,赫然见此旧诗,触景生情,追忆几句:所说‘戌年’,乃一九三四年购得此书,共同披览之下,因彼此都爱好书画,即蒙鲁迅见赠,并题字纪念,岁月不居,忽然已隔三十年之久了。”

  大病稍愈,他躺在病床上思考人生,虽然按惯性还在想有很多事要做而且要赶快做,但也意识到生活应该劳逸结合。他在《“这也是生活”……》中写道:

  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屋子里显出微明,我大略一看,熟识的墙壁,壁端的棱线,熟识的书堆,堆边的未订的画集,外面的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我存在着,我在生活,我将生活下去,我开始觉得自己更切实了,我有动作的欲望——但不久我又坠入了睡眠。

  积劳成疾,身体衰弱。被困在床上的鲁迅终于意识到,一个战士,固然要永远进击,但也要懂得休息,“这也是生活”,意思很明了:休闲、娱乐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战士的日常生活,是并不全部可歌可泣的,然而又无不和可歌可泣之部相关联,这才是实际上的战士。”

  然而,停下脚步,放松躺平,他做不到。就像《野草》中那位“过客”一样,他“只得走”。

  去世前一个多月,鲁迅在《死》一文中抄录了几条留给妻儿的遗嘱:

  一,不得因为丧事,收受任何人的一文钱。——但老朋友的,不在此例。

  二,赶快收敛,埋掉,拉倒。

  三,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

  四,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胡涂虫。

  五,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

  六,别人应许给你的事物,不可当真。

  七,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

  这七条已经十分严正而决绝,紧接着的一段话更令人震撼:“记得在发热时,又曾想到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上升到诗的层面——这是鲁迅独有的“愤恨诗学”。

  起看星斗正阑干

  1935年底,鲁迅的身体明显衰弱。次年初,他的病情出现凶险迹象。人越老事情越繁杂,疾病缠绵更不免心急,似乎还有不少事放不下。到达生命尽头的鲁迅,至少面对两个问题:人究竟有没有灵魂?中国究竟应该有个什么样的未来?两个问题,虽然一个是个人的,一个是国家的,但密切相关,即中国人安放灵魂之所在哪里?

  鲁迅定居上海后,翻译了一些新兴的无产阶级文学理论著作和作品,例如卢纳察尔斯基的《艺术论》和法捷耶夫的《毁灭》,还联合同志和朋友翻译苏联文学作品,介绍苏联木刻。但显然,他对苏联文学感到不满意,而依然倾心于俄国文学,服膺古典时代的大师和杰作。其中,果戈理“以其不可见之泪痕悲色,振其邦人”,是他青年时代取法的对象。用文学感动人,用文学改造国民性,乃至用文学改良政治,是他的理想。虽然屡屡碰壁,但他坚持几十年,对文学不离不弃,因为他坚信文学能够消除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他在为《呐喊》的捷克译本写的序言中说:“自然,人类最好是彼此不隔膜,相关心。然而最平正的道路,却只有用文艺来沟通,可惜走这条道路的人又少得很。”这段话与《呐喊》自序中的“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最好的办法是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从事提倡文艺运动了”异曲同工。但现实中,人们没有共同的信仰,没有共同的目标,没有相近的思想,没有同感,没有共情,灵魂很难相通。

  鲁迅在果戈理的生平和作品中也发现了这种失望和绝望。他在该书第二部第一章译者附记中说:“果戈理(N.Gogol)的《死魂灵》第一部,中国已有译本,这里无需多说了。其实,只要第一部也就足够,以后的两部——《炼狱》和《天堂》已不是作者的力量所能达到了。果然,第二部完成后,他(果戈理——笔者注)竟连自己也不相信了自己,在临终前烧掉,世上就只剩了残存的五章,描写出来的人物,积极者偏远逊于没落者:这在讽刺作家果戈理,真是无可奈何的事。”

  鲁迅在第二部第二章译者附记中还评论说:“其实,这一部书,单是第一部就已经足够的,果戈理的运命所限,就在讽刺他本身所属的一流人物。所以他描写没落人物,依然栩栩如生,一到创造他之所谓好人,就没有生气。”

  鲁迅从历史典籍中找,从神话传说中找:大禹、墨子、法显、玄奘……在《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中举出这样几个类型: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拚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然而,在现实中,这类人物偏难遇见。从现实推求历史,他的怀疑情绪就更浓重起来。

  为什么他总是看到负面的东西?因为自身很多黑暗吗?他有时也提醒自己,要多看到光明,着眼于未来:“世界决不和我同死,希望是在于将来的。”而“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许寿裳在《〈鲁迅旧体诗集〉跋》中这样解读《亥年残秋偶作》:“此诗哀民生之憔悴,状心事之浩茫,感慨百端,俯视一切,栖身无地,苦斗益坚,于悲凉孤寂中,寓熹微之希望焉。”老友在鲁迅的最后一首诗的最后一联中看到一点儿希望。

  从兹绝绪言

  鲁迅作品总体氛围让人感觉悲凉和绝望,人物很少有昂扬的情绪,而且很少有正面人物。他知道自己不是生活在一个有希望、有英雄的时代。他所能做的只是写一些愤慨的、讽刺的文字。多冷嘲热讽,多怨恨愤怒,这样的局面,是连他自己也厌倦并痛恶的——这恐怕也是他晚年搁笔小说创作的一个原因。

  果戈理把他的得意之作《死魂灵》称为“长诗”。鲁迅的文字,无论小说、杂感,也都是诗。他没有写出一部或多部长诗,而是用无数短章组成一部“杂诗”。他对自己创作的“短”和“杂”并不满意,晚年倾力翻译果戈理这部名著,目的也许就是想有所借鉴,自己也来写一部“长诗”吧。

  鲁迅最早的一首悼念朋友之作是《哀范君三章》,其中有一句“此别成终古,从兹绝绪言”,意为老朋友去世,活着的人再也听不到他的金玉良言了。

  鲁迅对同时代和后来人而言也是如此。

  鲁迅的确是中国文学史上一个独异的存在,既是战士,又是文人,是战士与文人的合体,战斗性是他的文学的重要品质,在一个需要抗争的时代,他担负起沉重的使命。但鲁迅毕竟是一位文人,文人情怀是他的底子。这情怀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是必备的情趣和修养。缺少文人情怀的战士会让人觉得面目可憎。如果把文人换成诗人,就更为贴切:诗人往往就是战士,而真正的勇士,也必有诗人的品格。

  晚年鲁迅以最后一首七律《亥年残秋偶作》完成了一篇“诗的自传”,境界萧索,感情沉郁。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生存于其中的仍然是一个无声的、死气沉沉的国度。星斗阑干,天快要亮了,但谁是闻鸡起舞之人?他起身倾听,有所期待。

  《亥年残秋偶作》是鲁迅留给人世的一篇诗的告别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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