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华的艺术人生
滏源里的冬月,有些寂静。
如约而至,我们推开朱伯华先生工作室的门。先生闻声起身,含笑而立。早到片刻的黄耀辉先生说道:“朱老师今天气色极佳,满面红光。”朱伯华眼睛笑眯成一条线:“我刚抽了自己两耳光!”此言一出,众人先是错愕,随即哄堂大笑。
这位赵都印社的首任社长,于诗书画印“四绝”之外,更藏一门绝技——幽默。这幽默无关俏皮,而是历尽沧桑后的举重若轻,是出人意料的自嘲与温婉机锋。其言也淡,其味也深,令人莞尔之余,更觉一种超然物外的生命智慧。
朱伯华1946年腊月出生于北京东城区,幼承家学,喜好书画。少年时,在北京少年宫学习绘画,受刘博琴、马月华、娄师白等先生教导。初中时,领奖学金需盖章,他给自己刻下人生第一枚印章“朱伯华”。读北京工艺美校时,他得到书法老师郭风惠先生的亲授,进步显著。1971年,朱伯华与沈鹏先生相识,经常参加沈鹏组织的艺术沙龙,后又时常跟随刘炳森入故宫摹古,这些对他影响很大。
京华深厚的文化基因,就这样一点点渗透进这个匠人之子的生命里,等待着未来的窑火淬炼。1968年,朱伯华从北京工艺美校毕业到邯郸陶瓷研究所工作。初到邯郸峰峰矿区彭城古镇,年轻的朱伯华便被滏阳河畔的陶瓷艺术吸引。邯郸陶瓷研究所前身为1946年晋冀鲁豫边区政府所创的工业制造研究所,叶麟趾兄弟、梅健鹰、丁德、魏之騟等艺术家都曾在此工作创作。朱伯华潜心投入设计工作,佳作频出,订单纷至。1987年,他调离峰峰,但这片文化热土已然融入他的生命。在陶瓷研究所二十年,他历任美术室主任、副所长,亲历了峰峰陶瓷的黄金时代,也经历了他艺术生涯的转折点——实现了从工艺美术师向艺术家的蜕变。
峰峰二十年,是他艺术生命的窑变期。他以“辛冰”为笔名,时刻提醒自己仍是“新兵”。他善于学习,善于发现新事物,创新了填彩手法,打破了单一平涂的局限,为陶瓷纹饰注入更具表现力的写意性。这二十年,也是他文化人格的成型期。在与瓷厂工人、彭城百姓以及这片土地朝夕相伴的过程中,他找到自我表达的底气与风格。他笔下的书画、篆刻、诗词,无不凝结着这二十年南北气韵的融合与雅俗精神的相互渗透。多年后他总结:“艺术不是孤芳自赏,是在集体创造中实现个人价值。峰峰的经历让我懂得,真正的艺术应当为人心增添暖意,真正的自由是在热爱的事业中找到归宿。”这二十年,更是他精神原乡的锚定期。尽管他出生、学习在北京,但真正赋予他艺术生命独特质地和方向的,是峰峰。这片土地,是他艺术灵魂的故乡。他在这里获得自由,也承担起责任;在这里挥洒青春,也收获了成熟。这种深刻的情感与身份认同,是任何其他地理标签都无法取代的。
改革开放后,各种艺术活动如春笋般涌现。当时邯郸很少有人知道篆刻,朱伯华首开其风,倾心传授书法篆刻技艺,常把自己用的古印谱借给学生临摹。1986年6月10日,邯郸赵都印社正式成立。朱伯华是中国书协首批会员,也是邯郸当时唯一的中国书协会员,众人推举他出任首任社长。印社既成,社名谁人题写?他想起沈鹏先生,“那时常聚沙龙,他总留我在家吃饭。”他赴京叩门,沈鹏展纸挥毫,认真题就“赵都印社”四字。这不仅是笔墨之交,更是知识分子惺惺相惜的见证。
在他的带领下,社员们以印为媒,亦师亦友,不仅切磋技艺,积极参加印社活动,更形成和谐向上的人文氛围,在全国印社享有一席之地。如今的赵都印社,枝繁叶茂,已发展成为拥有社员百余人的专业社团,朱先生新近出版《朱伯华印集》,多人入选全国篆刻大赛,多篇论文入选国内外古玺印学术研讨会,在全国玺印篆刻界保持着旺盛的活力与影响力。
朱伯华绘画题材广泛,兼善山水、人物、花鸟;不过,最擅长、创作最多的,还属老虎。少年宫时,老师马月华亲自指导他临摹张善孖的画谱,虎的威猛与灵动,契合了他豪放且不失细腻的性格。但凡有机会,他都会仔细观察老虎动态,揣摩其骨骼、肌肉结构。六十载钻研,他形成了“遗貌追神”的写意虎画风格,破墨法渲染虎皮,水墨淋漓中隐现骨骼筋肉,有王者之气但不凶戾,生动不失温厚。
他与关阔先生是忘年交,两人因同为中国书协首批会员而相识,尽管年龄相差二十岁,却彼此惺惺相惜。关阔先生曾点拨他“以张旭草书笔意入画”,这一指点让他如醍醐灌顶,自此,他将书法笔意融入绘画技法之中,虎的动势如狂草奔放,虎的骨力如篆籀沉雄。
朱伯华诗词功力深厚,常即兴题画,诗画相生。其诗集《燕疎阁诗词集》中的作品,便可见此风神。再如《墨虎行》:“忽然纸上生黑云,云散风生虎欲奔。笔锋如戟刺苍茫,墨气淋漓动乾坤。”语言恣肆,想象雄奇,诗境与画境浑然一体。
朱先生对书画理论深入研究,论文在《美术》《中国文艺评论》等多家刊物发表。他历时数年,潜心研究南齐谢赫的绘画“六法”,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力纠千年误读。他直言:“当前中国画的问题,往往在于‘六法’俱全而气韵不生,因为太多功利计算,太少真情流露。”
他的创作深植于传统沃土,如铁红釉瓷画板《后羿射日》,题材撷取自西汉《淮南子》之古老神话,金乌纹溯源于汉画像石与瓦当,人面鱼纹则化用半坡彩陶;然其表现形式,又大胆融入当代装饰美学,古意与今情交融,观之令人心驰神往。他的创作之路越走越宽,1979年参与首都机场壁画创作,1982年主持人民大会堂河北厅装饰设计;参与创作的大型陶瓷壁画《将相和》,荣获全国壁画评比一等奖。他主持设计了《中美建交纪念》挂盘成为外交部礼品瓷。“当时创作这个瓷盘时,想到代表中国的符号是熊猫,美国的符号是猫头鹰。我构思了一个动态的画面:让猫头鹰衔着象征和平的橄榄枝,飞向静踞高处的熊猫,呈现了超越差异的文化对话与精神致意。”
如今,朱伯华由“四绝”变为“四通”——诗通画境,书通画骨,印通画格,最终通向完整的人格修为。虽年近耋耄,朱伯华依旧保持着旺盛的艺术生命力。在峰峰矿区区委、区政府的诚邀下,他重返峰峰创立了“朱伯华工作室”。
这是一场历经半个世纪的生命呼应,是他深层的回归、精神的还乡。在这里,他继续书画、题跋、绘瓷、写诗、论艺……他躬身执教,引领青年学子品读磁州窑传统瓷器上的笔墨意趣;他实验新水墨语言,尝试令宣纸上的墨韵在磁州窑的釉色流转间重新吐纳呼吸。正如面对青年学子追问“成功秘诀”,他忠告:“尚古的东西要传承下来,要紧跟时代步伐,要洋为中用、古为今用。”他始终倡导一种活化的、创造性的继承。
重返故地,远眺古窑,朱伯华的目光沉静而深远。他吟诗感怀:
喜遇邯峰又一春,千秋灵秀愈销魂;
霸图辞藻登铜雀,才子风流动洛神。
滏水波洄宜畅泳,麇碑雾隐自幽寻;
还多笔下传遗韵,丰茂青山惠子孙。
一席晤谈,我深切感受到这位传统文人以艺遣怀的精神风致。他的回归,最终完成了一个感人至深的艺术生命图式:从京华汲取文脉的种子,在峰峰的泥土中用时光将其孕育成树,最终又将这棵大树的荫凉与果实,深情地归还给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