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技术与人文之间破圈而行
——向安玲谈智能传播和新媒体

2025年春节前夕,当大多数人还未听闻“DeepSeek”这个名字时,中央民族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师向安玲,开启了一场主题为“DeepSeek赋能职场应用”的视频号直播。这场没有大肆宣传的分享,意外吸引了六万多人观看。谁也没想到,短短几天后,这款AI产品便迎来爆发式增长,微信提及量飙升破亿。而这场直播的主讲人向安玲,也凭借对技术趋势的敏锐嗅觉,在这一年完成了从“研究技术应用”到“自己做技术”的跨越——她用AI开发出近30个AI智能体,并申请了系列软著和专利,成为高校教师拥抱硬核技术的生动范本。
2025年12月20日,“汉语盘点2025”启动仪式上,围绕“语言·人文·科技”主题,当主持人敬一丹请座谈嘉宾总结自己年度词时,中国辞书学会会长、北京语言大学教授李宇明选择了“雪”,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常务理事祝华新选择了“通”,而向安玲则将“破圈”二字作为自己的年度关键词。作为深耕高校智能传播教学与实践的一线教师,她的选择既是对个人从人文研究者到技术实践者转型的凝练,也映照出当代教育工作者在技术浪潮中的主动姿态——技术时代,人文学者如何既守护精神家园,又搭建通往未来的桥梁。
“破圈”于向安玲而言,从来不是追逐热点的标签,而是日复一日的躬身实践。从理科背景转向新闻传播研究,再从课堂讲授延伸至AI智能体开发,她始终站在技术与人文的交叉点上探索。当许多人文领域的师生面对人工智能仍心存犹疑时,向安玲用她的经历证明:破圈不是放弃人文内核,而是以更开阔的视野激活它、丰富它。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过程中,她分享了自己如何在教学中点燃学生对技术的好奇,如何在科研中平衡工具理性与人文温度,以及“破圈”路上那些温暖而坚定的瞬间。这不仅是一位高校教师的成长叙事,更是一份写给读书人与教育者的时代答卷。
向安玲的破圈实践
中华读书报:您在“汉语盘点2025”活动中将“破圈”作为年度关键词,而您个人的经历也呈现出一条不断跨越边界的发展轨迹。从高中理科生到新闻传播学者,再到AI智能体开发者,这条看似“跳跃”的职业路径背后,是否存在一条贯穿始终的逻辑主线?
向安玲:我高中是理科生,喜欢物理、数学等数理类的东西。本科我去了武汉大学信息管理学院。它的编辑出版专业是文理兼收,培养方案里有数据库、Java、Adobe系列软件等技术相关课程,这七年奠定了技术基础。毕业后我在AI大数据公司干了两三年,负责项目设计和技术对接。工作几年后我去清华大学读博,导师是沈阳老师。他是人工智能学院和新传学院的双聘教授,研究方向是智能传播、大数据、AI,所以我的研究路径是比较顺其自然的,并不是突然转型。
中华读书报:您提到2025年实现了从“研究技术应用”到“自己做技术”的转变,能否详细谈谈您理解的“破圈”?
向安玲:“破圈”主要有两个层面。第一个是个人层面:我2014年开始研究信息传播,虽有技术色彩,但研究范式还是在社会人文领域。2025年春节期间,DeepSeek突然爆火,当时做了一场DeepSeek赋能职场应用的视频号直播。之后陆续有高校、政府、企业找我做AI应用分享,2025年大大小小的分享近百场。另外,2025年生成式AI发展太快,氛围编程VibeCoding能通过自然语言编程,不用自己写代码,2025年我用AI开发了近30个AI智能体,还申请了软著和专利,原来需要和信工院、计算机老师合作才能落地的技术需求,现在自己用AI就能实现,这是个人从“研究技术应用”到“自己做技术”的破圈。
第二个是行业层面:2025年人工智能本身是大破圈的。DeepSeek出来两三年了,2025年1月20号前每天搜索量不到百人,春节期间微信单日提及量破十亿,我们团队发布的《DeepSeek从入门到精通》报告,一年阅读量达千亿级,甚至在有的平台上被盗卖上万份。这是从专业圈到大众圈的破圈。
“破圈”不仅指技术与人文的融合,更是整个社会对AI认知的转变。过去,AI被视为技术专家的专属领域,现在它已进入千家万户,成为普通人的日常工具。DeepSeek的爆火就是一个缩影,这不仅仅是产品能力的体现,更是社会需求与技术进步的共振。AI不再是遥不可及的“黑科技”,而是切实解决工作与生活问题的“工具”。这种转变,让技术真正服务于人,而不是让人为技术所困。
中华读书报:从您的学术经历看,沈阳教授对您影响很大。能否分享他如何引导您在技术与人文之间找到平衡点,以及这种平衡对您当前工作的影响?
向安玲:2010年我刚去武大时,他就教《Access数据库》和《读者学》两门课程,一文一理结合,我本科毕业论文也是他指导的,主题是“大数据+出版”,属于技术和人文结合的领域。博士阶段他又成了我的导师,我的研究路径和职业发展都受他影响很大。2014年我本科毕业读研时,当时微博、微信是新媒体热点,沈老师让我做这些平台的评价指数,相当于拉排行榜。我打磨了好几个月,做了微信评价指数(WCI)、微博指数(BCI)等,后来又扩展到抖音、B站等十几套指数,迭代了10多个版本,目前已有几十万机构用户采纳该指数标准。这个经历影响了我后续的科研方法路径,我现在的国自科项目“AIGC风险评估”,还有之前做的传播效果评价,都是一脉相承的,都是基于指数评估的思路。
项目驱动教学激发文科生AI热情
中华读书报:您在教学中开设了多门AI相关课程,从最初只有不到10人报名,到现在课程报名人数远超名额。这种转变背后,您采取了哪些策略让文科生克服对技术的畏惧,并真正爱上AI?
向安玲:《人工智能基础应用》是学校研究生院委托开设的一门面向全校研究生的通识教育课;《AI新闻写作》是2023年百度委托项目,属于产学研结合项目,不仅面向学生,也面向大众。现在小学、初中、高中都在开设人工智能课,这是大势所趋。
文科生一开始对大数据类课程会有畏难情绪,2022年我刚进中央民族大学时开媒介大数据选修课工作坊,只有不到十人报名。但我们的课程是项目驱动,重点在应用,不是学技术的底层逻辑,重点是怎么用好技术、最大程度发挥技术红利,让学生找到成就感。目前媒体大数据课选课人数已经超额,一个班近七十人,学生接受度在不断提高。
中华读书报:您提到“项目驱动”的教学模式,能否分享一个让您特别印象深刻的学生作品,以及这种教学模式如何重塑了您对文科教育的理解?
向安玲:比如有本科生在做AI赋能新闻游戏化的工具,任何新闻刚发生,就能快速产出一款游戏,用户以新闻主体角色进入,和NPC对话、做选择,最后得到结果,这个作品还在推进中,很有意思。另外,大数据班学生共创的“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知识库也有一定的应用空间。这些经历让我深刻认识到,文科教育不应局限于传统的知识传授,而应培养学生的创造性思维和实践能力。
中华读书报:在AI应用过程中,您观察到哪些普遍存在的难点?特别是对于专业基础相对薄弱的学生,如何避免技术工具反而加剧了能力分化?
向安玲:我2024年发过一篇论文《“用而后舍”还是“不用而弃”: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阻力探讨》,专门探讨生成式AI大家不愿用的原因。现在大家对AI的评价两极化,核心难点在于个人的四大能力:问题意识、想象力、审美能力和批判性思维。比如学校新传学院的研究生绝大多数会用AI写作业、论文,但成绩好的学生用AI后进步更快,成绩差的反而退步更明显。成绩好的学生有专业积累、品鉴力和批判性思维,能“驯化”AI,知道怎么修改AI的输出结果;成绩差的学生完全依赖AI,把工作外包,既看不到自己的想法,还很敷衍,结果自然不好。AI可能给出80分的结果,如果你自身只有70分水平,就看不出它的问题;但如果是85分、90分水平,就能发现不足并优化,所以专业能力和学术训练是使用AI的核心变量。
中华读书报:您提到AI生成的文献有假文献的情况,该如何应对此类问题?
向安玲:关键是你能意识到它是假的,有“博文明辨、唯求其是”的态度,但有些人可能根本不愿意去核查。当AI生成的内容真假难辨时,使用者的辨别能力就显得尤为重要,这也再次印证了专业能力的重要性。
中华读书报:您在做研究时,特别是那些技术与人文交叉的研究项目,如何平衡技术的客观性与人文的主观性,避免出现“重数据轻感情、重效率轻深度”的问题?
向安玲:这其实是过程和结果的关系,不是矛盾对立的。数据和效率是过程,感情和深度是结果,我们的目标是让结果更好,而技术是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用数据技术呈现情感,用AI技术提升效率,都是为了达到更有深度、更有温度的结果,关键是要朝着结果去努力,积极拥抱技术。
中华读书报:您每天坚持发社交媒体状态,这与您在AI领域的学术和实践有什么关系?
向安玲:我的研究方向是智能传播和新媒体,需要关注最新的媒介现象。ChatGPT 2022年11月30号发布后,我第一时间就体验了下,觉得它肯定是未来的大趋势。我现在每天坚持发社交媒体状态,不是为了流量,而是倒逼自己关注领域内最新、最前沿的东西,形成“有痕迹”的关注。
AI时代的人文坚守
中华读书报:随着AI深度介入社会生活,伦理问题日益凸显。您未来一年会关注相关领域吗?
向安玲:我会继续做AI伦理相关研究,核心围绕AI应用,包括AI偏见、AI意识形态风险、AI幻觉等。目前在推进的是AI带来的记忆污染和数据污染问题,2022年以后网络空间的数据逐渐被AI污染,很多自媒体用AI发稿不核查,这些信息被AI引用后形成负向循环。还有结构性偏见,AI引用的内容背后有其选择逻辑,这些都需要深化研究。另外,AI价值观对齐、AI人格化特征也是我关注的方向。
中华读书报:您提到AI人格化特征的研究,包括对不同AI的“心理测试”。有人认为代码的偏向性与工程师个人特质相关,您如何看待AI的“人格”形成机制?
向安玲:对,这属于AI人格化特征的研究范畴。现在很多社会科学研究者开始用AI模拟人的举止、分发问卷,再和真实人类的结果做一致性检验,虽然AI不能完全反映真人态度,但有很强的借鉴意义。
中华读书报:AI在搜集民意的过程中,会不会因为自身的偏向性而产生偏差?
向安玲:不同平台、不同AI公司的AI价值观有差异;即使是同一个AI,提示语设定、人格化设定不同,回答也会不一样,比如让它模拟不同的MBTI结果也会有区别。虽然AI的结果不会完全准确,但有一定的代表性。
中华读书报:在国际传播领域,如何用AI讲好中国故事一直是个难题。大家希望中国故事既能精准触达,又有“人情味”。有人认为AI可以提升传播效率,但难以传达真正的“人情味”。作为智能传播领域的专家,您如何看待这一挑战?
向安玲:很多媒体工作者都觉得AI做不了真正的人情味,只能做出“AI味的人情味”,模仿出来的有温度的内容会显得造作。因为AI没有切身体验,它的“人情味”都是从网上学习来的,而真实的人情味来自人与真实世界、真实人事的交互,这是AI无法替代的,也是人的主体性所在。
但AI最大的价值恰恰不在于替代人,而在于解放人。AI能帮我们完成大量基础工作——搜集整合资料、跨语种翻译、配图做视频,这些费时费力的工作,AI可以大幅提升效率,让我们有更多时间提升工作深度、挖掘创意、打磨人文温度。AI的本质是“替人补短”,让技术承担重复劳动,让人回归创造本身。机器可以模仿温度,但只有人能创造温度;AI能加速传播,但真正动人的,始终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