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5日 Wed

吉光片羽今犹存

——《清诗话全编·咸同期》整理回顾

《中华读书报》(2026年02月25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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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化周刊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2月25日 Wed
2026年02月25日

吉光片羽今犹存

——《清诗话全编·咸同期》整理回顾

  上海古籍出版社新近出版的《清诗话全编·咸同期》是上海大学张寅彭教授领衔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清诗话全编”的阶段性成果之一,包括五十二种诗话,近五百万字,分十二册。“全编”此前已陆续出版了内编部分“顺康雍期”“乾隆期”“嘉庆期”“道光期”,而“咸同期”是内编的第五种,接下来还有“光宣期”,以及外编“断代”“地域”“综合”三种。作为“咸同期”的主要点校者,我这几年的工作重心基本都在这套书上,终于顺利完成任务,高兴之余也有无限感慨。

  回顾“咸同期”诗话的整理过程,最大挑战在于文献的稀见与不易得。咸丰、同治两朝历经鸦片战争、太平天国,社会持续动荡,书籍的出版、保存与流传均受到了严重的影响。这不仅导致当时成刻的书籍本就稀少,即便已有刊本,其印本乃至书版也往往毁于兵燹,能够传世者寥若晨星。以故祝文白先生在《两千年来中国图书之厄运》一文(见《东方杂志》卷四十一)中,将“咸丰朝之内忧外患”视为明末以来图书“五厄”之一。也正因如此,这一时期的诗话中稿钞本所占比例显著偏高,各种书籍的流传范围相当有限,这都进一步增加了“咸同期”诗话全面寻访与搜集的难度。如就刻本而言,黄钊《诗纫》六卷,沈善宝《名媛诗话》十二卷续三卷,余宣《余旬甫诗话》二卷、《横河草堂笔记》一卷,冯继聪《论唐诗绝句》二卷,以及孙橒《余墨偶谈》八卷续集八卷的初刻本都非常少见,寻访殊为不易。至于稿钞本,因为通常都是孤本,馆藏也比较分散,获取难度更是倍增。如罗以智《诗苑雅谈》五卷,浙江图书馆藏有其中三卷稿本,南京图书馆则藏有另一卷稿本与四卷钞本,需要分头寻访,才得成全璧。不过,有赖于张寅彭老师与诸位访书同仁的全力以赴,亦承蒙国内外多家图书馆及学界师友的积极襄助,最终绝大多数稀见之本都顺利汇集,所谓“吉光片羽今犹存”,为“咸同期”的如期完成奠定了基础。

  本人虽然不是访书的主力成员,但也曾多次前往上海图书馆、复旦大学图书馆,以及北京、南京、杭州、成都等地的藏书机构协助访书。印象比较深的,是前往成都校录施鸿保《读杜诗说》稿本二十四卷。此书有1962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排印本,但原稿始终下落不明。一直到2023年底同事张宇超老师再次调查时,才发现原稿现藏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于是张寅彭老师便命我于次年1月趁着寒假前往访书。博物馆并非藏书机构,没有古籍阅览室,也没有义务向读者开放藏书,但是该馆保管部的几位老师给予了充分的理解和支持。他们不仅将原稿全部拍照,毫无保留地供我查阅,而且还连着几天进入冰冷的库房,为我核对原书,以校正因照片次序错乱而产生的一些问题,实在令人感动。此外,校书过程中常有一些疑问,又在向四川大学周裕锴先生、《杜甫研究学刊》编辑部彭燕老师的请益中得到解答,也令我获益匪浅。我在成都前后待了一个星期有余,最终得以通核全书,从而纠正了原整理本在编排次序与文字内容上的诸多问题,算是圆满完成任务。正放寒假的九岁女儿无处寄放,随我来到成都,白天我在博物馆看书,她就在宾馆里写作业,晚上则带她逛,体验成都美食。访书校书虽然辛苦,但过程中的种种美好令人怀念。

  当然,遗憾和郁闷也是有的。大多数诗话的寻访工作,集中在2012年冬立项之后的数年间。然而十多年前的古籍检索平台还不是很发达,更没有那么多的电子古籍资源。现在回看,有不少当年费尽周折甚至还支付了昂贵底本费的古籍,现在都能在网上轻易获得;还有一些当年始终无法寻到下落因而最终放弃的书籍或版本,如今通过各种检索平台居然轻松查到了。例如孙橒的《余墨偶谈》初集八卷续集八卷,之前能够收集到的版本包括同治十年(1871)广东刊行的初集单行本,以及光绪二年(1876)江西双峰书屋刊行的初集、续集合刊本,由于未发现续集的单行本,于是就以双峰书屋本为底本进行点校整理。但后来发现杭州图书馆藏有同治十三年(1874)广西桂林刻续集八卷,应该正是孙橒自行刊刻的续集单行本,此时已来不及抽换底本,只好作罢。此外,诸多客观限制也为文献搜求留下了一些遗憾。例如部分图书馆长期闭馆,或一些收藏机构未对外开放查阅,致使部分藏本未能目验。至于三年疫情使一些访书计划中辍,更不必说。这些只能寄望于条件允许时再作补正与完善。

  访书是一难,点校整理则又是一难。首先是认字难。就已经出版的几期诗话看,咸同期的稿钞本比例是最高的。顺康雍期86种诗话中,稿钞本占11种(占比为12.8%),乾隆期100种中占11种(11%),嘉庆期60种中占8种(13.3%),道光期85种中占8种(9.4%)。而至咸同期,52种诗话中稿钞本就有12种,占比高达23.1%。这些稿钞本的字体,有不少都是较为随意甚至潦草的行楷,天头或字行间还常常批注有蝇头小字,辨认殊为不易。更麻烦的是,本来是由出版社负责誊录文本,但因部分稿钞本字体太过潦草,一般打字员无法辨认,因此录入工作也落到了整理者的头上。幸得诸多师友大力襄助,这些整理工作才得以高效推进。说到这里,想起曾有一部《松兆堂读诗随笔》钞本九卷,不仅字迹潦草难辨,而且体量极其庞大,如整理成书恐怕要达到近百万字。张寅彭老师本有意将此书收入咸同期,我叫苦不迭,只好力证其为抄撮众书而成。最后此书终被排除在外,不禁暗呼好险!

  其次则是标点难。古籍的句读与标点,虽然是极其基础的工作,却非常考验整理者的学养与能力。我深知自己才疏学浅,只能努力为之。而“咸同期”多稿钞本的特点,又使得标点难上加难。由于不少书稿处于未完成的稿本状态,或者辗转誊钞而来,因此缺漏、插补、错讹、体例不一甚至前后错乱都在所难免。例如魏秀仁《陔南山馆诗话》中有不少空缺与错乱之处,影响阅读,幸得整理者王乐老师细心勾稽其他相关材料,并结合另一残稿本《海氛诗话》互相校勘,才使其更加完整。此外,稿本常有潦草复杂的涂乙与修改符号,这也常常会干扰文本的点定,而复制本的清晰度更直接影响到对文字内容与修改痕迹的判断。如江西省图书馆藏杨希闵《诗搉》稿本,天头部分有不少作者后来增加的小字批注,不仅字迹极小难以辨认,而且还要根据内容斟酌其插入的位置。

  需要说明的是,如果“咸同期”在标点质量上有任何的问题,自然都是本人的问题;但若还有少许值得肯定之处,那么首先应当归功于张寅彭老师。他既是项目的总指挥,在立项之初便反复斟酌,制定了审慎而完善的体例与规范;更是具体点校工作的指导者与监督者。据我所知,他对每一部诗话、每一个标点都细细读过,并与我们认真推敲每一处可能存疑的断句与标点。对我而言,与其说这是工作,倒不如说是学习。回想这几年来,每次在图书馆807清诗话工作室向张老师讨教请益,都有如沐春风之感。而讨论结束后与诸位老师一起吃饭,买一杯咖啡继续闲聊,更成为辛苦点校工作中的美好回忆。

  此外,上海古籍出版社执行的三审三校制度,以及诸位编辑老师的认真敬业,也是此书质量的有力保证。每次看到审校稿上被揪出来的各种错误,我在惭愧的同时,也对他们怀着深深的感谢与敬意。出版一套古籍,尤其是这样一部卷帙繁重、疑难丛出的大部头古籍,没有一点对古籍的热爱与敬业,是非常困难的。

  回想我最初参与这个项目是在2012年秋天。当时国家社科重大项目招标制度刚推行不久,终审仍需到北京参加答辩,于是我便随同张寅彭老师、刘奕老师一同前往北京。答辩顺利通过,意味着漫长的编纂与整理工作就此展开。按照原定计划,这个项目应在五年内完成,但到今天已经过去十三年,依然没有全部完成。不过亲身经历其中,我倒觉得,我们这个时代好像总是在追求快,而国家社科办能够“容忍”这个项目慢慢做、细细做,实在是很有远见。犹记得2015年上海大学召开清代诗学会议时,浙江大学朱则杰教授发言称这个项目就应该慢慢做,至少要做二十年。如今想来,这正是对“全编”的编校质量抱有很高的期望。如今全书的整理已经快要进入尾声,其质量或许还有待于读者的检验,但十多年的冷板凳确是坐下来了。这种经历与体验,对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笔异常珍贵的财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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