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相长,父子互辩:《古籍举要》成书历程



《古籍举要》原名《后东塾读书记》,乃作者读书有得,随日劄记。择其有关于经史子集中国古籍中不可不读之书,仿陈澧《东塾读书记》之例,按书纂写。内容分《孝经》《论语》《孟子》《周易》《尚书》《毛诗》《周礼》《仪礼》《礼记》《春秋》《小学》《诸子》《西汉》《郑学》《三国》《朱子》等篇,而以《陈氏记》备论经子而未及史集之两部,则推文章流别之意,加以区别与论述;与《陈记》合之则互为经纬,分之则各成篇章。揭发前人所未见述者甚多,关于古籍之精要已大备,诚研究古籍之南针。
1935年12月,世界书局出版《十三经注疏》,书后录此广告:推介国学名家钱基博先生的著作《古籍举要》。
品读清末经学大师陈澧的著述,钱基博很是钦佩,可谓拳拳服膺。所谓“仿陈澧《东塾读书记》之例,按书纂写”,可在《古籍举要·序》中寻到更为翔实的注脚:1930年夏,钱基博闲暇,指导侄儿钱锺汉阅读《东塾读书记》。前后约一个半月,钱基博时有申论,随手记下,便有了《古籍举要》。故而,此书体例与所论经学篇目,均仿自《东塾读书记》。
然而,钱基博不是一味单读《东塾读书记》。一日傍晚纳凉时,钱先生与家中孩子谈论读书,提出:《无邪堂答问》可与《东塾读书记》一并阅读——先读《东塾读书记》“以端其响”,后读《无邪堂答问》“以博其趣”,如此不至于拘虚门户之见。说到底,钱先生以为读经书做笔记,两书并读,可拓视野。其哲嗣钱锺书坦言想法:“《答问》与《陈记》同一兼综汉宋;若论识议闳通,文笔犀利,则《陈记》远不如《答问》。”钱基博认可钱锺书的说法,又不尽然。他也认定《无邪堂答问》文笔议论,远胜于《东塾读书记》。究其缘由,钱基博为子解读:“陈君经生,朴实说理,学以淑身。朱生烈出,慷慨陈议,志在匡国。”“朱生”就是《无邪堂答问》的著者朱一新。他是进士出身,不过性格异常刚烈。他少时驰援家人抵抗太平军,入朝为官后謇謇谔谔,成为名臣。《清史稿》为他立传,法国入侵越南,朱一新为主战派;又记载他出任御史,“连上封事,言论侃侃,不避贵戚”,上书弹劾李莲英。有此履历,他才为钱基博尊为“烈士”。同为文人,不过陈朱性格迥然,文笔差异明显,不可避免。钱基博又向钱锺书指出了朱一新的不足:
然《答问》之体,适会多途,皆朱生当日应机作教,事无常准;《诗》《书》互错综,经史相纷纭,义既不定于一方,学故难求其条贯;又其言皆有为而发,非于晚清学风史实,烂熟心胸,未易晓其端绪;不如陈君《读书记》之部居别白,牖启途辙,论议尽欠雄骏,开示弥征平实。又圣贤应世,事迹多端,随感而起,故为教不一。陈君宿学,但见戴(震)学末流之嵬琐,故欲救之以通;而于《公羊》有发挥,亡贬绝。朱生晚出,及见康(有为)氏今文之狂诡,更欲讽之于正,而于《公羊》多驳难,少赞扬。
言简意赅,钱基博以为,若论学术态度、学识厚度,以及复兴学林的使命感,朱一新不及陈澧。钱锺书又有补充,朱一新《佩弦斋文存》中与康有为论学、论书的文章,文风极其尖锐。钱先生还关注到朱一新的“自我解读”:“人称其经学,而不知吾史学远胜于经。”受到儿子观点的启发,钱基博发现朱陈两人志同道合,借助宋学,匡正汉学;而朱君“以史治经”的优点,陈君不及。经过一番“论战”,钱基博不曾为遭到儿子反驳生气,而是融合钱锺书的观点,自鸣得意地喟叹:“闭户讲学而有子弟能相送难,此吾生一乐。”所谓“相送难”,正是说师徒商讨、共同排除疑难的乐事。《古籍举要》的面世,充分彰显旧时开明文人家庭才有的深厚父子情感:父亲没有盲目崇拜老一代学人,儿子更没有盲目崇拜父亲——在学术面前,未见辈分年龄的考究,人人平等。正因如此,钱锺书日后才能登上学术巅峰。也因长辈与晚辈互相讨论,《古籍举要》更有学术价值。
1930年8月,钱基博已为《古籍举要》写完序言,并言此书原名《后东塾读书记》。直到1933年10月,经何衡孙先生校对完毕,此书才由上海世界书局初版。1935年4月,《古籍举要》再版,书名未变。年底,从《十三经注疏》书后广告来看,世界书局仍想保留旧名《古籍举要》。才过两个月,世界书局出版了《〈东塾读书记〉〈后东塾读书记〉》。关于此书书名的变更,当代学人傅宏星编辑钱基博旧著《〈版本通义〉〈古籍举要〉》时有过论述:
……一部精深的学术著作,不满两年就再版,可见其受欢迎的程度。让人感觉有趣的是,此书封面题名“古籍举要”,而钱先生的自序则明言“署曰《后东塾读书记》”,难免里外矛盾。若按今天的出版质检制度,好歹都是个“责任事故”。我又猜想当时的出版者,一定是觉得“后东塾读书记”略显小气,不如“古籍举要”来得“高端上档次”,所以就擅自做主了。虽说书名可换,但内容却不敢改动丝毫,更何况钱老先生是个大名人,该借光时还得下手。民国二十五年(1936)十二月,世界书局又发奇想,居然主动纠正错误,将此书“更名”为《后东塾读书记》,以与陈澧《东塾读书记》匹配合印,正文则一字未易。
《后东塾读书记》的确是钱基博一直认可的书名。他于序言中写明:“陈氏以东塾名其庐;而仆课子弟读书之室,会在宅之东偏,遂以‘后东塾’名吾室,而董理所记,都十七卷,署曰《后东塾读书记》。”另有佐证,那位在光华大学被钱基博打了59.9分的学子叶思昆,撰文《光华的文学院长》(1937年3月16日《大公报》)也述及钱师著述有《后东塾读书记》《现代中国文学史长编》等。1940年,钱基博又为此书写了续篇研究《楚辞》,名字为《后东塾读书记之又》,刊于1940年的《国师季刊》。不过傅先生戏言更名《古籍举要》是个“责任事故”,有待商榷。仔细阅读钱基博所写序言,有两点需要审视。一处是“以与《陈记》合之则互为经纬,分之则各成篇章”,钱基博认为《古籍举要》可以单独成书,既然如此书名没有必要有关《东塾读书记》。同时,钱先生认为《古籍举要》又可与陈先生著作合二为一,故而傅先生所述的“奇想”倒不成立。另一处是“……《后东塾读书记》,而古籍之精要者粗举”,说明新书名《古籍举要》正是钱基博本人对于《后东塾读书记》一名的诠释解读,而非傅先生所言的“小气”与“高档”的问题。即便《东塾读书记》《后东塾读书记》合版面世时,内页书名记为“《后东塾读书记》(一名《古籍举要》)”,偶数页上端靠近外切口处又印有“古籍举要”四字。此外,就在《古籍举要》出版、再版、合版期间,世界书局还出版了钱基博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学术世界》杂志(内录钱基博、钱锺书的诗文)。倘若像傅先生所记世界书局“擅自做主”更换书名,恐怕以钱基博的性格,不会与世界书局再有瓜葛。
至于傅先生揄扬《古籍举要》再版受到读者欢迎的说法,大抵可信。1934年版《大夏大学图书馆指南》(马宗容编),大夏大学存有初版本《古籍举要》,编号R020.2/702。《古籍举要》还受到个体读者的欢迎。我手头一册初版《古籍举要》扉页中有数列黑色钢笔字墨迹:“林良桐,二三,十,卅一,上海”“羲明兄哂存,弟林良桐敬赠,二三,十二,十二,于福州”。版权页还钤有一个“半”字。据中共福州市委党史和地方研究室“福州史志网”介绍,林良桐(1914—1951),福建闽侯人,1934年毕业于清华大学政治系,后又负笈美国,归国任西南联大法律系副教授。1946年。台湾糖业公司成立,林良桐任人事室主任,从事地下秘密活动。1950年,他于“台糖事件”中不幸被捕,来年初,牺牲于台北马场町。说来巧合,钱锺书于1933年结束清华学业。林先生与他是校友。毕业那年(1934)秋,林良桐从北京南下归乡,途经上海,遇到半价《古籍举要》,购藏签字。不负毕业诗作:“晋安独秀方年壮,博览多阅为国谋”,林良桐认真阅读了《古籍举要》中的“卷二《论语》、卷三《孟子》、卷十《春秋》(上)、卷十一《春秋》(下)、卷十三《诸子》”。两节《春秋》留下他的圈点与两处批注。此书上手不足两月,林先生回到老家福州,又将此书转赠友人羲明。羲明是谁?无从考证。不过羲明于友人两处签名之间,写下一段感人的朱笔题记:
甲戌孟冬林子良桐归自故都,勾留一月,将复有申江之行。此一月中聚首几无虚日。谈叙之余,时或论文,知余之有志于国学也。因以是书归诸敝箧。开卷之顷,弥觉对于国学有望洋之叹:环境之恶劣,赋性之嫩拙,如余不知何日能略窥豹之一斑,以慰吾老友殷之望也。
季冬中浣灯下书,此时一丸寒月掩映窗棂,念及转眼春来,此身已阅一世,为之悚然。
文短情长,题者不仅记录下林良桐购书、赠书历程,也喟叹时光飞逝。“望洋之叹”,主观之思,但客观言明国学博大精深,《古籍举要》一书内容翔实,文献丰富。
我还存有一册《〈东塾读书记〉〈后东塾读书记〉》。扉页留有旧藏者的墨迹:“张廷钰,1958.1.26。”张廷钰(1939—2021),江苏江阴人,毕业于复旦大学,先后任职重庆大学、南京建筑工程大学,晚年任江苏省新四军和华中抗日根据地研究会副秘书长,从事党史研究。此书是张先生在复旦大学读书时购读的,那年他不足20岁。
《古籍举要》一版再版,乃至更名,仍受到读者青睐,若探原因,我想离不开“时代效应”——不像今天的AI时代,旧时国学地位很高,即便像清华政治系出身的林良桐也主动购书学习国学。读者好读好书。好读是外因,书好是内因——这无疑要归功于钱基博先生丰富的学识与丰厚的学养。学识与学养的彰显,离不开他开明的治学态度。说白了,教学相长,父子商讨,师徒送难,才是《古籍举要》成功成书的核心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