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莲与红楼女儿


今日人们熟悉的红楼“画面”大多来自影视剧的创造,又或者是各种根据《红楼梦》创作出来的版画、插图,其实,早在《红楼梦》成书之前,艺术家们就已经创造了许多这样生动的画面。晚明陈老莲(名洪绶,字章候,1598-1652)的画里就有许多的“红楼女儿”像。如二十七回著名的“宝钗扑蝶”的场景,就出现在了他的《扑蝶仕女图》中,画两个女儿面向画面左边一前一后,左前方的女子手持一枝桃花,后面的女子则在用透明的团扇扑蝶。还有六十二回中写了“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豆官”五个女儿斗草的事,老莲的画中就有一《斗草图》,款“庚寅(笔者注,1650年)秋画于护兰书堂”,这是老莲晚年在杭州寓居时的作品。其中画五个女孩席地而坐,其中一人拿令,另四人似正在想着说辞。宝玉感叹“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人来”,在老莲眼里,女子亦可与天地间的一切灵物相媲美。
老莲有一首《即事》诗说:“曾记中郎语,婢侍郑康成。写之有深意,忽然感平生。”这里“曾记中郎语”说的是袁宏道《瓶史》中的一段话:
水仙神骨清绝,织女之梁玉清也;山茶鲜妍,瑞香芬烈,玫瑰旖旎,芙蓉明艳,石氏之翔风,羊家之净琬也;林檎、苹婆,姿媚可人,潘生之解愁也;罂粟、蜀葵,妍于篱落,司空图之鸾台也;山矾洁而逸,有林下气,鱼玄机之绿翘也;黄白茶韵胜其姿,郭冠军之春风也;丁香瘦,玉簪寒,秋海棠娇,然有酸态,郑康成崔秀才之侍儿也……
以花譬喻女儿,不由让人想起了红楼里女儿们的“花签”。晚明文人以性情看世界,因此这些花儿皆是有神韵、有风趣、有才情的女儿,她们的“婢侍”不是主人的附属物,反倒是她们因为同自己的性情相近才愿意与之相伴。在这个意义上,当我们再看他在祖父藏书楼七樟庵所画的《花卉册》时,会发现他选择的花卉,水仙、山茶、芙蓉、林檎、蜀葵、山矾、玉簪,其所涉及的正近于《瓶史》中所列之花。这幅册子与其说是写生,不如说他是将其视为一个个性情各异的女儿来画的“写真”。
老莲是一个和宝玉一样的“情痴”之人。在他的几个版本的传记中,都有相似的故事说他面对一般官贵求画从不应允,唯女子求画必应,似乎他是个极为风流好色的人。可从他对他的两位夫人的言语中,却能知晓他的深情。有一首《清明》诗写道:
来禽神韵画难真,
笔墨中间易失神。
今日拗来看仔细,
似君含笑复含颦。
这首字里行间似写给一位自己深爱之人,而据诗题“清明”与“来禽”的意象,可以猜测此诗或许正是写给他早逝的第一任夫人来氏。清明见到这幅“来禽图”,老莲仿佛见到了昔日活泼灵俏、含笑又含颦的枕边人。如果从这个视角来看他的《寒香小鸟图》(广东省博物馆藏),站立在梅花枝头的小鸟眉目低垂,正仿佛他笔下的美人。他怀念已故的来氏夫人云“明知方士今难得,如此痴情已六年”,他在进京途中给第二任夫人韩氏写信又说“古来离妻子,惟我最伤情”。他同夫人的闺中相伴的画面也充满了一种诗情:
饥来驱我上京华,
莫道狂夫不忆家。
曾记旧年幽事否?
酒香梅小话窗纱。
(《南旺寄内》)
桃花落处费春思,
尊酒题诗半夜时。
最喜香庵煮新笋,
呼侬多进两三卮。
(《醉中赠内》)
老莲将自己内心的最苦闷的一面和最性情的一面皆诚挚地展现于夫人,若非心心相映的知己,绝不会书此诗句。细想在老莲之前,性情同其颇有相似之处的唐寅、徐渭,其家中事皆以悲剧收场,不得不让人感叹老莲的幸运,也可知老莲是一位极深情之人。他的口吻皆用倾诉、劝慰之语,文辞细腻绵绵,情话悠长,其得幽趣处,不亚于沈复的《浮生六记》,而其对夫人的依恋关怀,恐怕又更浓于沈复。
这样一位“有情”之人,他的仕女自然也能脱去表面的色相而臻于有情世界。明清之际,与钱谦益、吴梅村并列“江左三大家”的龚鼎孳,在老莲《仕女图》题跋中说:
章侯画妙绝一时,所作仕女图,风神衣袂,奕奕有仙气,尤出蹊径之外……今于浠上友人得此轴……笔墨倩冶,工而入逸,脱去脂粉,独写性情,乍凝睇以多思,亦含愁而欲语,徘徊想似,如矜如痴。即其间芳草无言,裙香暗展,石影映珊瑚之骨,兰风浮玉碗之香。点缀蒨幽,亦令人魂消心死,而况揽翠蛾于临镜,约绣带于合欢者哉!吾心中一瓣香,又在汤临川矣。
这一段极入神形容,很难不让人想起,灵秀飘逸、风露清愁的林黛玉。“脱去脂粉,独写性情”,是老莲的画区别于以往那些香艳的仕女画的所在,也正是整部《红楼梦》描写女儿们的主旨。龚鼎孳所谓“吾心中一瓣香,又在汤临川矣”,“汤临川”即汤显祖,看到老莲的作品,就仿佛看到了晚明曲家笔下的人物。黛玉所云“词句警人,余香满口”的《西厢记》,在明末清初最著名的插图正是陈老莲所画的《张深之先生正北西厢秘本》。后者的《双文小像》最是著名,莺莺身着锦衾,低眉浅笑,含睇细看着手中的如意,正是龚鼎孳说的“乍凝睇以多思,亦含愁而欲语,徘徊想似,如矜如痴”。他晚年还画过一幅《拈花仕女图》,正是从其中的《双文小像》中脱出来的。87版《红楼梦》中有一林黛玉拈花沉思的形象,大约亦是根据此图而来。在老莲的笔下的仕女,之所以能如此动人,正是由于他以曲家的视角,总是能够以一种同情去体察女儿,将她们视为一个个有真性的“人”。老莲在一首《南乡子》词中写道:
风雪酒三旬,不觉微酡且慢斟。花酒尘缘还不断,双文。不见红楼垂手人。
古寺宿残春,半幅乌丝寄北邻。书尾可怜七个字,情真。便是思君不敢嗔。
一个下着雪的冬夜赴了一次“曲中饮”,他看得正是一出《西厢记》;而到了第二年的春末,他住在古寺中画了一幅《莺莺像》。从内容看,他在当年所写的莺莺像后面写了七个字跋:“便是思君不敢嗔。”这七字是一位思春少女缱绻又无奈的心情,老莲又评之“情真”。这种“真”既是天性,也是持守,也是对生命本质的反省。当年李贽的《童心说》一篇就始自《西厢》之评:“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老莲的仕女画,正是出自他对女儿身上这种“真心”的珍视。
晚明时士人常从这些情爱的故事中妙悟生命的真谛。张岱《快园道古》中有一则有趣的古史,丘濬过一寺见四壁都画着《西厢》,便问僧人:“空门安得有此?”僧曰:“老僧从此悟禅。”丘问:“从何处悟?”僧曰:“老僧悟在‘临去秋波那一转’。”(张岱:《快园道古》卷四,浙江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58-59页)对于佛学修为颇深的文人而言,读曲观戏,其意义亦在于此,祁彪佳曾赞孟称舜词作:“昔古宿以‘临去秋波’之句直悟禅宗。苏玉局唱借君拍板词,老僧亦为点首。然则绮语何妨,正须善会耳。使生公而在,即此便为高座上说法可也。” 在《红楼梦》中,黛玉所听到的汤显祖《牡丹亭》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则似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样的曲辞,也是在说一个从绚丽中见空幻的道理。老莲亦有诗句“萧索见本来,艳丽知俨像”,他从美丽的女子中所看到的,正是如佛像般庄严的面目。在云门出家期间,他曾写过一幅《红叶题诗图》,题云“云门老悔洪绶”。主人公是一位女子,她坐于玲珑湖石之上,手中拿着一束秋菊在细细端详着。她身下冰冷的石面上落着一片红叶,一旁有笔砚。(图一)画中鲜妍的白菊和那已然飘落一旁的红叶也形成了对照,这看似暗示着青春和美好的即将远去,但画中的女子神情中没有愁怨,却显示出一种菩萨般的肃然。老莲有《看红叶》诗云:
树叶凋残赤,相看固可悲。
偏无迟暮想,最爱季秋诗。
色相移真性,因循失远思。
偶为感慨句,必欲令人知。
在老莲自己的这首“红叶”诗中,静看木叶凋零,固然令人可悲,但是他却“偏无迟暮想”,他钟情于这秋天最后的余色,而他笔下的女子,正是这样一群超越这万物之色相而见生命之真性的灵慧所在。
在他的画里男女同时出现时,女子常超然自适,男子则苦心孤诣,这也是通过一种参禅式的对话,道出“自性清净”,不必执着的佛理。如于己丑年(1649年)暮秋所画的《吟梅图》中,一位年轻的女子背对着观者坐于玲珑湖石之上,头向着右侧转去望着侍女手中的瓶梅,露出了神情淡然的半张面孔。她身前的蟠木做成的小案上放着一张素笺,笺上有笔,旁边摆着砚台和水滴。画面正上方正坐于巨大石案后,是一位双手反向交叠,眉头紧锁——这不由让人想起宝玉每次和众姊妹一道作诗时苦思冥想的样子。另一幅同样是男女对峙的《闲话宫事图》中,也有这种的“远思”。这幅画从题名上是用元稹“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诗意,但他却不画深宫的“寂寞”,而画一妙龄女子,手持书卷,端雅地坐在玲珑石上,对面的男子则在低眉沉思,衣袖下一只琵琶放在红色琴囊中,让一切风烟都归于静寂,这一场景又让人想起了钗黛助宝玉悟禅机的故事来。
翁万戈收藏的一套《诗画精品册》中,有两页分别画有一位美人,其中一位女子手持拂子,一手拖着一正欲展翅的蝴蝶,另一位女子手持羽扇,其对题诗分别云:
琴谱去新声,屏风图孝经。
古心属女子,学士自箴铭。
草虫有文章,见之尚爱惜。
秋风吹才人,罢驴系古驿。
两首诗都拈出了一个“古”字。第一首说琴谱去新声,也即留下的是如天籁般的“太古之音”,而屏风图写孝经,所表达的也是上古的美德。这种天乐和古德,是圣人的遗物,但同样也藏于女子的古心。第二首写女子爱怜蝴蝶而放之,这位文士看到眼前这充满“古意”的场景,竟在秋风之中不觉停下行途,将驴系于古驿站。“古心”本来这个词是多用于文人/学士的。李白曾赞陶渊明说:“陶令去彭泽,茫然太古心。大音自成曲,但奏无弦琴。”(《赠临洺县令皓弟》)这一句说的正是“琴谱去新声”的意思。朱光潜先生说,陶渊明的人生已达到了“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胜境,所谓“古心”指的就是这种境界。
女子之所以能怀有这种“古心”,也正在于她们超脱于世尘的“情真”;但反过来,她们的“情真”,其实也是由于对生命之真性的洞明。在晚明,作为一位深感“假道学”盛行于世的文人,老莲笔下的女儿天真之性,是对世间名利伪诈之徒的视觉檄文。红楼里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清净洁白”,厌恶那些醉心名利的禄蠹们“浊臭”,甚至斥责劝人走仕途经济的宝钗、湘云“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这些想法不得不说的确是承接了晚明文人的态度。郑振铎先生说老莲画“有古衣冠的人物仕女,都虎虎有生气,不同凡响,没有一丝的庸俗气,见之令人肃然起敬”。这也正是老莲笔下那位“罢驴系古驿”的学士的所见与所感。在这个意义上,老莲将本是用来规训女子的“箴铭”来表达自己对女子的敬意,因为他很明白,所谓“学士”其实更难有一种纯粹的“古心”。
因此,他在描绘女子时,往往会有一种文人所追求的“古意”。他和弟子严湛合作的仿唐人的《眷秋图》,其布景明显是老莲特意的安排。庭院之中两株梧桐高耸入云,但桐叶却有些枯黄了,暗示着李后主“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的词意。一小姐携一持梅花宫扇侍女立于树下,她双目含情,默默注视着手中的一丛白菊。“满手把菊”是陶渊明的形象,老莲将其用在此画中;其布局和意趣,同他的另一幅画文人的《杨升庵簪花图》也很相似。清代赵良《肖岩诗钞》卷六有《题陈章侯美人图》诗说:“美人自惜红颜好,不许画师留腹藳。谁从长信见闲愁,写岀玉阶立秋草。秋来黄叶飞满林,见叶伤秋不自禁。可怜名士落拓意,尽寄美人迟暮心。”说老莲将自己不得志之意寄予了对美人迟暮的描绘,这或许也误解了老莲,他眼中的美人,哀婉着秋天,也眷恋着秋天,因为这是一个洞悉生命真谛的季节,也是一个真正有情的季节。
老莲生命最后的几年时间中,亲友大多离丧,孤独存于世上的老莲说自己“不谭声气不谭文,不爱山云爱水云。去往随心山水性,过予多半是红裙”。乱世之中,昔日朋友各奔东西,或入仕为官,或出家为僧,或海上漂泊,他独自住在水云之间,和他往来的多半是女子。在最后一年所写《隐居十六观》中,有一幅“缥香”,画一女子坐于石上读书。(图二)“缥”就是丝质的书套,古人常以缥囊、缃缥代指书卷,其形象又颇似87版电视剧中“黛玉读书”一幕。孤独的悲怀中,这在石上读书的女儿像仿佛前世的梦幻,又是他当下心头的一瓣冷香。他还有首诗和梅花图送给一位涉江来杭州探望他的女子:“风浪渡江来问我,老梅一枝为君觞。终当过我干溪看,万树笼人雪水香。”(《画梅与女德》)这形象又多像那位在“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中的薛宝琴。他有诗云:“一生有何得意处,名字湖山之内闻。锦带桥边照白发,定香桥畔忆红裙。”盛名闻于海内固然是可得意之处,但在湖山之间的这位白发老者,内心依旧在回忆那曾经在定香桥畔邂逅的红裙。作为同他生命与共的女儿,身上所沾染的是一种充满诗意的“冷香逸韵”,是他生命中永远无法抹去的对如梦似幻、又无比真切的“情”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