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世间所有的宽柔与安放


王月鹏深耕三十年创作的散文作品《海上书》《舟在江海》,百花文学奖在授予他的授奖词中写道,“刺穿海面浓稠黑暗的微光”,回应了时代对海洋叙事的呼唤,填补了当代海洋文学的创作空白,以独特的文学品格与美学追求,为海洋文学树立了新的标杆。
中国历史上,“重陆轻海”的观念长期主导着文化叙事,海洋多被视为天堑或异域疆界,而非文明共生的家园。从古代“海疆”的防御属性到近代“师夷长技以制夷”的被动应对,海洋始终未能成为文化书写的核心场域,渔民的生存智慧、海洋的生态伦理、滨海的文化传承,大多隐没于历史的边边角角。
王月鹏的海洋书写,正是对这一时代转捩的精准回应。他生长于滨海之地,长期扎根渔村,从田野调查开始文学书写,将笔触深入海洋与人类共生的核心地带。在《海上书》中,他写老龙山上的灯塔与点灯人刘少章的坚守,写海洋的沉默与无字钟所包藏的海洋秘密,写徐福东渡的历史记忆与当代渔民的出海日常,将个体命运嵌入海洋文化的纵深。在《舟在江海》里,鲸落的悲壮、盐田的坚韧、渔灯节的传承,既展现了海洋的自然伟力,更记录了滨海民众与海相处的生存哲学。这些书写打破了历史上海洋的“边缘性”与“工具性”叙事,将海洋视为文明的载体、生命的依托,让海洋叙事与海洋强国战略形成精神共振,让读者在文字中读懂海洋对于国家、民族与个体的深层意义。
当代文坛中,海洋文学一直处于“小众化”“浅表化”的困境:要么停留于“面朝大海”的浪漫抒情,将海洋简化为风景符号;要么聚焦于航海探险的猎奇叙事,缺乏对日常生存的关怀;要么局限于海洋科普的知识传递,缺少文学的温度与深度。真正能够扎根海洋现场,探究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我关系的深度作品寥寥无几,海洋背后的文化肌理、渔民的生存境遇、海洋生态的变迁,长期处于文学书写的盲区。
大海之中,汇聚江河。王月鹏的《海上书》《舟在江海》,以鲜明的补白价值打破了海洋文学主题的困境,并以宽柔的胸怀包容了各种风格的叙事。他的创作既非空洞的抒情,也非猎奇的叙事,而是深入海洋生活的肌理,捕捉那些“性命交关”的真实瞬间。《海上书》中,他写渔民与大鲨鱼的生死周旋,写海木匠对造船规矩的坚守,写盐工在盐田中的艰辛劳作,这些具体而微的故事,还原了滨海民众的生存本真;《舟在江海》里,鲸落的生态隐喻、渔灯节的民俗传承、拆迁后渔民的身份焦虑,既记录了海洋生态的变化,也关切着文化传承的困境。这些书写填补了当代海洋文学对“人海共生”主题的探索空白,更弥补了对海洋文化、民俗传统、生态伦理深度挖掘不足的“短板”,让海洋文学从“风景书写”走向“生命书写”,从“小众表达”走向“普遍共鸣”,为海洋文学的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实践样本。
世界大海大洋的发展历史是漫长的,汇入海洋的江河力量也在不断变换。王月鹏的创作“从惯性的隐喻思维中奋力跃出,回归现场,回归记忆漫漶分叉处”,这是其作品重要的美学特质。他的海洋散文既有着纪实的坚实底色,又有着精神的开阔格局,形成了独特的文学品格与美学追求。
其一,是“回归现场”的真实力量。王月鹏拒绝将海洋符号化、隐喻化,而是深入渔村、盐田、码头,与老船长、盐工、海木匠面对面交流,捕捉最鲜活的细节与最本真的情感。《点灯的人》中,他还原灯塔修建的争议、点灯人的日常,甚至记录下老人们对往事记忆的偏差,这种“不回避矛盾”的书写,让废弃的灯塔成为连接历史与现实的通道;《舟在江海》里,盐工“活碴”的艰辛、渔民赶小海的执着、拆船人的坚守,这些带着“咸涩气息”的细节,让文字有了可触可感的质感。这种真实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对生活本质的提炼,让每一个故事都饱含生命的重量。
其二,是“海盐品质”的美学格调。他不回避海洋的残酷与生存的艰辛:渔民出海的生死未卜、海洋资源的日渐枯竭、传统民俗的式微变迁,这些“不舒适”的书写,恰恰构成了作品的思想锋芒。但这份粗砺中又饱含悲悯,他写渔民对大海的敬畏,写盐工对劳动的虔诚,写人们对传统的坚守,让文字在尖锐之外多了温度与力量,形成了 “苦而不悲、粗而不俗” 的独特格调。
其三,是“人海交融”的精神品质。他以散文为载体,探究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人与社会的复杂关联、人与自我的精神叩问,让海洋书写超越了地域与题材的局限,抵达了更为普世的精神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