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也不放过

　　早就听说武汉大学简牍研究专家陈伟教授是一个特别认真的学者。湖北是简牍出土大省，出土简牍多、质量高，以前虽有陆续刊布，但缺乏系统高质量整理出版。湖北省委宣传部为加强对本省出土简牍的保护、利用，启动系统整理出土简牍的重大文化工程，集合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省考古研究院、荆州市博物馆等单位，计划用十年左右时间，完成湖北省出土简牍的高质量著录和解读，编纂出版《湖北出土简牍集成》。我社（崇文书局）是承担此项出版任务的出版社之一，我有幸参与其事。此后的日子里，与陈伟老师接触便多了起来，果真切身感受到他的认真严谨。

　　《湖北出土简牍集成》计划出版一百册，我社打头阵，承担《云梦睡虎地汉简（一）》的出版。陈老师担任主编，总序由他执笔。我们排好版后，发陈老师审阅。我们仅对文中一处标点提出异议。序言中列举了典籍、文书、律令三种内容的简牍文献，用分号分隔，接下来是对上述三种文献价值的评价，用的是逗号。我们认为此处应改用句号，如果用逗号，则会误认为这种评价只是针对律令文献的，因为在语法功能上，逗号的层级低于分号。陈老师接受了我们的意见。

　　但陈老师要我们注意查核排版样中“厘清”的“厘”字是否妥当。他觉得此处用“釐”合适。

　　我赶紧查《现代汉语词典》，确认“厘”“釐”二字在表示治理、梳理的意思时是异体关系而非繁简关系，便告诉他，此处用“厘”字无误。

　　他回复说“好的”。但第二天，他又发信息来说：“我查了一下，还是‘釐清’比较好。”“这个词不古，查四库全书电子本，有‘釐清’而无‘厘清’，这些‘釐清’中，大约有半数是梳理清楚的意思。”

　　我这才知道他还在纠结这个字。

　　我觉得，按当前的用字规范，应该用“厘清”。正好，手头有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办公室编发的《古籍整理出版情况简报》2025年第7期，其中齐鲁书社原社长、古籍出版专家宫晓卫的文章《古籍编校用字常见问题刍议》，就写到繁体文本中异体字的处理办法，古籍整理稿中今人文字不应使用异体字，应该用通用规范字。我将这篇文章以及《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和《现代汉语词典》“厘”字头页面拍照发给他，向他说明根据当前出版用字规范，用“厘清”是不会有问题的。

　　在貌似足够的证据面前，陈老师仍然坚持他的意见，认为《现汉》中“厘”的整理、治理义只是作为“釐”的简体沿用了“釐”的词义，在繁体文本中用“釐清”更妥帖。

　　这是基于用字理据的分析，有大量文献语言事实的支持。我去古籍网检索，搜索“厘清”“厘定”，发现所有的古籍刻本中，无一不是以“釐清”“釐定”的形式出现。这足以说明，在古代表示治理、梳理义时，“釐”是唯一正确的词形，并没有“厘清”“厘定”的异形，将“釐”“厘”二字看作异体字不符合语言实际。

　　语言规范是一种人为干预，难免会与语言实际有偏差甚至背离，当这种情况发生时，会进行一定的调整和纠正。《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是中国政府于1955年发布的汉字规范文件，淘汰1055个异体字。其后在1986年《简化字总表》、1988年《现代汉语通用字表》、2013年《通用规范汉字表》中，相继恢复了77个被淘汰的异体字。可惜的是，“釐”字并未恢复，以至于今人著述的繁体文本中仍以“厘清”为规范用法。这对于不在出版系统中工作的老辈学者来说难于适应。他们更多的是凭见闻、语感和经验来选择用字，更贴近语言实际。

　　我想，这种更符合语言实际的选择，或许就是未来国家规范进行调整的依据。

　　（作者单位：崇文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