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如何评说左宗棠

在同治中兴名臣中,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并称于世。当曾、左已名满天下时,世人尚不知后学李少荃为何人。潘祖荫即说“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然而,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学界对曾、李的研究远盛于左。秦翰才先生的《左宗棠全传》成稿于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凝聚了那个时代国人对左宗棠的认知和评价。八十年代中后期至九十年代中,随着史学研究拨乱反正及范式、史料拓新,董蔡时、杨东梁、王天奖、孙占元四位先生的同名学术专著《左宗棠评传》相继问世,才将左宗棠研究推向新高峰。先数十载而成稿的秦著却命途多舛,久历风波,四易其稿,迟至2016年方才出版——此时秦先生已谢世半个世纪。时隔十年,欣见新版面世。时至今日,与同类著作相较,秦著开左宗棠研究之先河,代表了八十年代以前关于左宗棠研究的较高水准,仍是当下极具价值的读本。这部著作的持久生命力,既是其自身学术价值的明证,也是对秦先生最好的告慰。
著作的特色
秦著的鲜明特色,集中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内容取舍精当,详略得宜。对于左氏平定粤、捻、回,收复西陲,抗击法国诸军事,于全集、年谱、奏疏、方略及相关战史、专史中备载甚详,阅之自明,不必过事铺张。叙述战事诸篇,以简要为主,避免了将“全传”写成左氏一生仕途迁转与南征北战的流水账。而于治军、为政、办理洋务诸事,则征求异说,采摭群言,详求厥义,足资稽考。
其二,体例独具匠心,史评交融。全书兼顾传记的时序脉络与评传的观点阐发,夹叙夹议,发议论必有史可依,言之有物,力求信史,颇有“太史公曰”遗韵。前四十三篇以纵向时序为轴,围绕左宗棠重要军政活动叙其人生轨迹;后三十四篇以横向专题为纲,述其军制改革、内政治理、洋务实践、民生举措、生活交游诸项。书末所附年表是人物研究的题中之义,体例更是别具一格,可为后世治人物者法——除年历与年岁外,表分“私生活及家庭大事”“本人事功及关系大事”“清廷及国际大事”三部门,凡重要人物生卒时期等宜备参考者,列入附注。各类事项均详稽日期,讲求确实,一目了然。
其三,立场客观中立,观点鲜明有度。秦著行文秉持客观中立,对粤、捻等国内起事者少作贬抑,对外国侵略者则明表厌恶,字里行间洋溢着深沉的爱国情怀。尽管行文朴实,书中仍不乏对左氏的溢美之词。这或是出于对研究对象的热爱,又或与当时蒋介石推崇曾、胡、左等晚清名臣,附会国民党政府“安内”“攘外”政治需求有关。总体而言,这是对清末民初以来,革命党人出于反满需要对清代汉臣极力贬斥的一种矫枉。
时代语境下的功过评说
左氏自咸丰二年入湘幕辅佐张亮基,至光绪十一年赍志而没,戎马三十余载,于晚清政治、社会、外交多有影响。然而,关于他的评价历来颇具争议。近年来,学界和大众又从以往的“黑化”走向另一个极端,有过度吹捧甚至神化晚清名臣之嫌。无论秉持何种史观,无论时势与价值观如何变迁,实事求是始终是评价历史人物的根本原则,这亦是史学研究的基本要求。
公众对左宗棠的认知往往存在分裂:既视其平定粤、捻为“刽子手”,认为其筹办洋务是大地主大官僚的自救之举,指责其维护腐朽没落的清廷统治为“民贼”“汉奸”,将“塞防”与“海防”之争归结为湘淮系权力斗争;又认可其收复新疆、抗击法国是捍卫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的爱国壮举,尊其为“民族英雄”。左氏形象莫衷一是,自我矛盾。这种认知分裂的根源,在于忽视了左宗棠所处的时代语境。
中国人很早就基于“夷夏”观念形成了传统民族主义。传统中国并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民族意识觉醒。而我们今日所言的“爱国”,即现代意义上的爱“中国”,是具有国际观念的民族主义。这一观念直至甲午战争后才逐步萌生,中华民国建立后趋于成熟,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深入人心。其后,中华民族历史上意义非凡的抗日战争,成为近代中国人爱国情怀的最强烈体现。无视时代局限便是苛求。在此之前,人们基于各自政治立场与理念,主观上为维护王朝统治而反抗外国或外族入侵,虽不能等同于现代意义上的民族主义与爱国主义,但其间彰显的气节与精神值得高度肯定,可歌可颂。郑成功出于反清复明的目的收复台湾,左宗棠为维护清王朝统治收复新疆,他们毅然抗击外国侵略者,在客观上都捍卫了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理应被尊为“民族英雄”。
左宗棠所处的时代,兼具两大核心特征:一是近代中国从传统民族主义向近代民族主义的转型期,维护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是反侵略的核心要义;二是明清以来统一多民族国家的成型期,维护国家统一是历史主流与大势所趋。
作为传统儒家知识分子,左宗棠的忠君思想深入骨髓,还认识不清愚忠清廷与维护国家主权的界限。更何况,清政府是当时中国的实际统治者与合法代表政权。尽管历史证明,晚清政府已成为阻碍中国近代化的主要桎梏,唯有推翻它才能扫清社会变革的政治障碍。但真正认识到这一点并以“洪秀全第二”自励的民主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与左宗棠整整相差了54岁——二者所处时代截然不同。在“中国国民”身份认同尚未形成的年代,左宗棠与绝大多数国人一样,首先以“大清臣民”自居。因此,作为清廷封疆大吏与统兵大帅,左氏出于尽忠朝廷,“靖内”镇压太平军、捻军,“御外”收复西陲、抗击法国,皆属职责所在。当然,湘军在镇压过程中大肆杀戮、纵兵掳掠,对社会经济与民生造成巨大破坏,这一军纪败坏的问题,作为统兵者的左宗棠亦难辞其咎,毋庸讳言。
相较于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对外国侵略者的态度有着显著区别:曾、李办洋务,侧重“靖内患”,而左办洋务,侧重“御外侮”,强调独立自办,富国强兵;曾国藩袒教抑民,李鸿章苟合妥协,左宗棠却抬棺西征,七十三岁高龄仍坐镇东南、增援越桂。从他“不越十年,海上气象一新,鸦片之患可除,国耻足以振矣”的期许,以及所作《题疏勒望云图》中“提戎敌忾效前驱,马蹄蹴破天山雪”“海防善后事孔急,将士还须猛着鞭”“终当移孝作忠臣,为我国家扶厄运”等诗句中,可见其心系国家安危,深忧海疆防务,力主“塞防”“海防”并重,绝非意气之争或权力博弈。这种朦胧的爱国情愫,在时代局限之下,显然更贴近近代民族主义的内核。
总之,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应该将其置于所处时代与社会的历史条件下分析,不可用现在的标准和价值观看待历史问题、历史现象,更不宜以当下的时代条件、认识水平衡量和苛求前人。对待左宗棠如此,对待其他历史人物亦然。站在左宗棠的时代品读左宗棠,或许才能结识一个更趋近本尊的左文襄公。
拜读完《左宗棠全传》,我深切感受到,在左宗棠和秦翰才先生的骨子里,都镌刻着读书人特有的那份经世致用理想与家国情怀。左宗棠弱冠之年所题自勉联“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一语道尽天下读书人的共同追求。后学如我,能于书中与季高先生、翰才先生作忘年之交,伴两位先贤神游史海,实幸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