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为学，卮言漫录见性情

    ■傅修海

    《适斋卮言录》是郭丹老师的第二本随笔集，由文津出版社出版。该书是其第一本随笔集《平生风义兼师友》的补充与后续。与《平生风义兼师友》一书以序跋书评为主不同，《适斋卮言录》收录的大多是前书未辑的随笔杂感，所谓零篇散简、不忍弃置之作。“适斋”是郭丹老师的书房雅号，“卮言”二字源出《庄子·寓言》的“卮言日出，和以天倪”，意指自然随意、不刻意成章的文字。这无疑是郭丹老师的自谦，但也恰恰准确概括了该书的文体特征与著述姿态——卮言漫录真性情。

    《适斋卮言录》共分三辑。从文体上看，一是“书海漫游”，主要为读书随笔。二是“随感杂记”，主要为短小的杂感文章。三是“辞赋试笔”，收录了作者以文言文写成的赋、颂、记。以内容观之，内中既有古代经典的品读、学术序言与文史考辨，也不乏社会现象的针砭、求学回忆与师友追念，甚至还包括若干学术访谈文字，可谓内容丰富、包罗万象。《适斋卮言录》全书无意成文而自成文，随性散漫却杂树生花，以一种近乎笔记体的自由笔调，从多种层面、多个角度，呈现出郭丹老师为学的浪漫天性与为人的真淳品格。

    作为学人晚晴之作，《适斋卮言录》的一大特点，就是勾勒了作者治学境界升腾之后的触类旁通、泉流万斛的灿烂风格。作为一位长期致力于汇通中国古代文学、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学者，郭丹老师朴素治学、严谨探索的精神风貌在此书中得到了充分展现。治学的首要前提是大量的会心阅读，人文的深度会通。耐人寻味的是，《适斋卮言录》的主要篇幅均与“读”有关。“序言”自不用说，最能体现出郭丹老师阅读志趣的，是那些由平日闲读所引生的短小篇章、微言琐语。比如《“大刀头”的典故与诗》一篇，源于郭丹老师翻阅旧刊时的细心发现。郭丹老师认为前人对“大刀头”的分析不妥，义有未安，遂耐心细致地爬梳文献，厘清该典的源流与历代入诗情况，于是有此文。又比如《晒肚皮、晒书及其他》一文，乃郭丹老师细读《世说新语》，得“袒腹晒书”成语的出典，索性兴起之余，将此典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逐个考证了一番，终归是读书得间。如是这些，都是郭丹老师在阅读中旁逸斜出、别有会心之作，篇幅虽短，却是他在日常阅读中始终保持着学者的敏锐与真淳的品性见证，可谓细微之处见精神。

    除了书中随处可见的读书求真、求实的品性光辉，《适斋卮言录》也是郭丹老师治学品格与写作实践完美融合的呈现。《适斋卮言录》第三辑“辞赋试笔”，收录了四篇以文言文写就的赋、颂、记，虽在书中所占篇幅极短，却展现了郭丹老师作为一个古典文化、古典文学研究者治学品格的重要侧面。在该书的《后记》中，郭丹老师说：“我的专业是中国古代文学，这些文章，是专业练习的应有作业。”作为一个古代文学的研究者，他注重人文会通的纯粹，注重理论与实践、人生与文化、肉身与精神相结合的治学精神，书中这些文言写作训练的样本，不仅是他作为一个古代文学研究者深入理解把握古代经典的重要基础，而且本身也构成他与古代文化传统传承的文体实践与生命的对话。

    对学者而言，治学与人生往往合二为一。郭丹老师一生勤勉向学，有着自己的治学理念与方法。对此，书中亦多有提及，金针度人的热情念兹在兹。郭丹老师主张文理兼通，既专又博，他认为“文理两方面虽不能够兼通，但能够略通，是有好处的”“至于说专业研究的读书，那就要注意专。”这种辩证的读书治学理念，既源于其早年在中学执教的亲身经历，也体现出他对过早文理分科教育模式的自觉反思。更具反思意义的是，郭丹在《怎样读〈左传〉》与《怎样读〈战国策〉》两篇文字中，特别细致地阐述了经典作品的进入路径与版本选择，为普通读者提供了切实的阅读门径和具体而微的阅读方法论。这些点点滴滴的治学感言，不仅可见其学养深厚，更体现了一位高等学校人文教育者自觉的经典传播与批判意识。

    《适斋卮言录》尤其令人感奋的是，书中处处展现了郭丹老师作为一个学者的文化自觉与社会责任感。沉浸于书斋不问世事，封闭在知识密封桶里自我循环，是当下不少学者的弊病。郭丹老师虽然也非常享受在“适斋”惬意读书写作的生活，但更时时保持着对社会时事的关注热情。作为一个在传统文化经典中浸淫数十年的人文学者，郭丹老师对国家层面的文化政策导向和民族文化的传承走向十分敏感。古代经典的传承、全民阅读社会的建构、创新民族文化、优秀家风文化的倡导等等，都成为其思考有加、别有洞见的话题，他努力以学者身份积极参与阐释与实践，旨将学术思考转化为推动现实文化建设的有效力量。

    作为一位闽籍学者，郭丹老师对乡土的热爱特别深沉，他对福建地方文化的发掘、保护与传承的长久关注和持续用力，非常醒目地呈现在《适斋卮言录》字里行间。全书收录了两篇序言，其中一篇是关于吴巍巍、李致伟编著的《福州古代楹联选辑》，该书主要辑录了镌刻于福州古建筑的楹联，对于福州楹联文化的保护与传承具有重要意义。事实上，郭丹老师对闽地文化的传承与保护做了大量的工作，福建地方文献整理的两部重要成果《福建文献汇编》《四库全书·闽东卷》便是由他主持编撰完成的。在《〈福建文献汇编〉前言》《〈四库全书闽东卷〉前言》《对话郭丹教授：闽人著作与闽文化发展的“四库全书”》等文中，他对福建地方文献的整理意义均作了深刻地阐述。

    《适斋卮言录》文字潇洒，笔触自由，生动呈现出一位老学者的精神风华。它虽不是体系性的学术著述，却闪耀着一位治学者学术的灵光，它不仅是一个人阅读与思考的真实记录，也勾勒出一位学人精神世界的深厚气度。

    （作者为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